有個扮成布匹商人的細作,在蘇伊士港外蹲了整整七日,每日數著港內出入的船隻、清點城頭上換崗的兵丁,連守軍採辦糧草時跟攤販討價還價的閒話都記了下來;另一路人馬則混在朝覲返程的駝隊裡,把吉達城外那幾處炮臺的位置、進度一一畫下,還買通一個搬運石料的民夫,問出工地時常斷糧、民夫逃散過半的實情。
這些看似瑣碎的見聞送回軍中,再與商隊、降人的說法兩相印證,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哪些是敵人故意放出的虛張聲勢,便一點點剝了出來。
佈置下去之後,盧象升便按兵不動,耐心等待。
那些求戰的將領,起初還有些急躁,可見大帥如此沉得住氣,也只得按下性子,一邊整訓艦隊、鞏固已佔的港口,一邊等候實信。
日子一天天過去,各路探查的訊息,陸續回報,又經過參謀們,一條條地比對、甄別、去偽存真,紅海北端的真實圖景,終於從重重迷霧中,清晰地浮現出來。
實情,與那些唬人的傳聞,相去甚遠。
奧斯曼在紅海北端,確實有所戒備:蘇伊士、吉達,確有調兵、集糧、修炮臺的動作。
然而,第一,其兵力相當分散,蘇伊士、吉達、以及沿途各處,各守一攤,並沒有集結起一支能主動南下的重兵集團;第二,這些地方守軍,多是奧斯曼的地方部隊,裝備參差、缺額不少,且各路帕夏、總督,各有各的算盤,互相推諉、儲存實力,指揮並不統一;第三,那些“炮臺”,多數還在修築,進度緩慢,真正能對艦隊構成威脅的重炮,寥寥無幾;所謂“如山的糧草”,也多是虛張聲勢。
綜合判斷,結論很明確:奧斯曼在紅海北端,擺出的是一副“分散守勢”的架子,目的是守住自己的咽喉要地、虛張聲勢地把大夏嚇阻在外,而根本沒有、也無力在短期內,組織起一場大舉南下的攻勢。
敵情既明,先前瀰漫軍中的焦躁,一掃而空。
那些主張即刻北上的將領,看完詳實的探查,也都驚出一身冷汗——若真憑著傳聞,貿然孤軍北上,去啃那些分散在漫長海岸線上的堅城險隘,補給線要從亞丁、摩卡,一路拉上幾千里,處處都是破綻,那才正中了奧斯曼人的下懷。
“現在,咱們可以定節奏了。”
軍議上,盧象升指著海圖,從容部署,“奧斯曼既然是守勢、是虛張聲勢,那咱們就更不能被他牽著走、更不能急於求成。我意,定下八個字——先南後北,先穩後進。”
他解釋道:眼下,南路在紅海南段,亞丁、摩卡這些剛拿下的地方,立足未穩,商路、補給、港口、秩序,都還需要時間去鞏固。
當務之急,是先把南段經營成鐵板一塊、把補給線牢牢攥在自己手裡、把艦隊的後勤和修船之能紮下根。
南段穩如磐石之後,再徐圖北段,方能進可攻、退可守,立於不敗之地。
若是反過來,後方未穩,便孤軍深入幾千里去爭一時之長短,那是兵家大忌,是拿全軍的安危,去賭一場意氣之爭。
他隨即分派下去:亞丁那頭,加緊疏浚港灣、擴建儲煤儲水的場地,把它經營成印度洋進入紅海的總樞;摩卡一線,把商稅和護航的規矩立穩,讓往來商船先嚐到太平航路的甜頭;沿途補給點,一個一個補齊淡水、糧秣、醫藥和修船的物料,又令艦隊輪番巡弋、分段熟悉海況,把每一段水路的風候、潮汐都摸熟。
如此一來,大軍雖未急於北上,整條南線卻被經營得如同一道步步紮實的長梯,只待時機一到,便能穩穩地向北遞進一步。
“蘇伊士跑不了,吉達也跑不了。”
盧象升的語氣,沉穩而自信,“紅海這條命脈,咱們有的是耐心,一寸一寸地拿實、拿穩。笑到最後的,才笑得最好。”
這套穩紮穩打的方略,很快得到了落實。
南路艦隊,主動剋制住了北上的衝動,轉而沉下心來,經營亞丁、摩卡,肅清沿線、穩固商路、修築補給、整訓艦隊,把根基,扎得越來越深。
事實證明,這份剋制與耐心,極具遠見——它讓南路軍,避開了補給線過長、孤軍冒進的致命陷阱,始終掌握著戰略的主動。
就在南路艦隊於紅海上穩紮穩打、步步為營的同時,遙遠而苦寒的北方戰線,趙二虎麾下的北路軍,也迎來了一場關鍵之戰的前夜。
面對沙俄向東增援的重鎮託博爾斯克,趙二虎沒有選擇強攻堅堡、白白拼殺人命,而是帶著參謀和當地嚮導,踏遍了城外的凍土與河汊,開始為這場大戰,精心挑選一處足以化敵之長為敵之短的絕佳戰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