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老臣甚至拉著參謀的手,如數家珍地點出巴士拉里哪幾家是奧斯曼派來的官、哪幾個部族曾替奧斯曼攻打過波斯,言下之意,城破之日,便是這些人的滅頂之時。
那濃烈的恨意,讓聽的人都脊背發涼——他們要的哪裡是解放,分明是要借天兵之手,把舊日的仇怨,變成滿城的血。
可孫傳庭,聽完之後,臉色卻一點點沉了下來。
他宦海沉浮、戎馬半生,什麼心機手段沒見過,只略一琢磨,便一眼看穿了這套說辭背後,包藏的禍心。
這些波斯舊臣,口口聲聲“替大夏”,可他們真正想要的,是借大夏的刀,去報他們自己的世仇、去洩他們自己的私憤!
他們要大夏軍隊,去屠奧斯曼的城、去殺兩河的百姓、去掠當地的財貨——這些沾滿鮮血的暴行,一旦做下,結下的血海深仇、背上的千古罵名,卻要大夏來承擔!
孫傳庭心中雪亮:這是一個險惡的陷阱。
大夏若真聽信了他們的話,為了一時之利、圖一時之快,在兩河大開殺戒、屠戮劫掠,那麼立刻就會從“帶來秩序的王師”,變成整個兩河、整個信仰世界眼中“嗜殺的入侵者”。
屆時,奧斯曼振臂一呼,所有原本可以爭取、可以分化的當地百姓、部落、勢力,都會因為恐懼和仇恨,死死地團結在奧斯曼的旗幟下,跟大夏死戰到底。
大夏將被拖入一場永無止境、處處是敵的人民戰爭泥潭——而這,恰恰是那些波斯舊臣,為了報私仇,最樂於看到的。
“好一個‘兩全其美’。”
孫傳庭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本督問你,屠了城、殺了百姓、掠了財貨,這血海深仇,是記在你們薩法維頭上,還是記在我大夏頭上?屆時兩河千里、處處皆敵,陷進去拔不出來的,是你們,還是我大夏的兒郎?”
那波斯舊臣臉色一變,還想辯解,卻被孫傳庭一抬手,冷冷打斷。
“你們的國仇家恨,本督理解。可你們要弄清楚一件事——”孫傳庭站起身,目光如刀,掃過帳中眾人,“大夏的軍隊,是堂堂正正的王者之師,不是誰手裡借去報私仇的刀!大夏在兩河,只打三樣東西:該打的軍事據點,該打的敵國軍隊,該控的戰略通路。除此之外,大夏不濫殺一個無辜百姓,不劫掠一座安分的城池,更絕不會,替任何人,去打一場屠戮復仇的不義之戰!”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在大帳中迴盪:“傳我將令,曉諭全軍:此番進兵兩河,軍法比在半島時更嚴!凡放下武器的降兵、凡安分守己的百姓,一體保護,敵我傷兵,一體救治;城池攻取之後,依舊是軍法隊、文吏、醫官先行,封倉安民、維持秩序,敢有趁亂屠戮、劫掠、姦淫者,殺無赦!誰要是被人挑唆、壞了大夏的規矩、毀了大夏的名聲,本督,先砍了他的腦袋!”
李定國也沉聲附和,殺氣凜然:“咱們一路打過來,靠的不只是槍炮,更是‘降者不殺、秋毫無犯’這八個字換來的人心。半島那麼多部落,為什麼肯歸附?就因為咱們不是豺狼。誰想把咱們變成燒殺擄掠的匪兵,先問問我李定國手中的刀答不答應!”
那幾個波斯舊臣,被訓得面如土色、冷汗涔涔,再不敢多言,訕訕地退了出去。
經此一事,西路軍上下,對“為何而戰、底線何在”,認識得愈發清醒。
劃清了底線,軍事上的準備,卻一刻沒有放鬆。
孫傳庭一邊嚴令約束軍紀、統一全軍思想,一邊下令,對兩河流域,展開周密細緻的偵察。
他派出大量斥候、細作,又藉助朝覲商路和歸附部落的網路,把兩河的地形水系、河汊航道、橋樑渡口、城防佈局、奧斯曼軍隊的兵力部署、糧草囤積、各處守軍的派系與士氣,一一探查清楚,繪成精細的圖卷。
他深知,奧斯曼不是鬆散的部落,越是臨近巴士拉、巴格達這樣的堅城,越要謀定而後動,絕不能有半分輕敵冒進。
李定國親自帶前鋒,沿河道一處處檢視可登陸、可架炮、可紮營的地點,又命人測了河水的深淺緩急、摸清哪些河汊能行小船、哪些橋樑是守軍必守的命脈;細作則混進巴士拉的市集,把城頭炮位、守軍換防、糧道走向,一點一點掏了出來。
幾路訊息彙總,孫傳庭發現,奧斯曼守軍竟在驅趕城外的本地民兵、百姓往城裡縮,擺明了是想拿這些人當擋箭牌、耗大夏的彈藥與人心。
他冷著臉,把這條情報紙條壓在圖上——巴士拉這一仗,硬攻不難,難的是既要破城、又要守住不濫殺的底線,一場攻心與攻堅交織的硬仗,已在眼前。
大軍,便在這“整肅軍紀、摸清敵情、積蓄力量”的沉穩節奏中,向著巴士拉,步步逼近。
孫傳庭心裡清楚,他今天在大帳裡立下的“不替人復仇、不濫殺無辜”的底線,絕非一句空話——就在前方的巴士拉城下,在真刀真槍、血與火的攻城戰中,這份底線,即將迎來第一次、也是最嚴峻的一次真正考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