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3月25日,埃爾米拉醫院病房。
空氣裡消毒水和陳舊傷病的氣味頑固地沉澱著。麥威爾半靠在壘起的枕頭上,呼吸比前些日子略微平穩,但那張年輕的臉龐依然被過度的蒼白和深陷的眼窩佔據,如同一張被反覆揉搓又勉強撫平的紙,脆弱得彷彿一觸即碎。
他的目光緩慢地掠過攤在薄毯上的幾份戰報摘要。紙張的邊緣隨著他虛弱的呼吸微微起伏。文字的內容是熟悉的捷報——“歸鄉”戰役第一階段勝利的後續影響正在發酵。
除了繳獲的裝備和收復的土地,還有一項資料以驚人的速度攀升:俘虜數量。
從拉祖沃斯潰退的散兵,到喬木鎮農場投降的守軍,再到巡邏隊零星抓獲的偵察兵和像蔡斯那樣誤打誤撞撞進網裡的小股潰兵……粗粗統計,自2月12日以來,在各條戰線和後方清剿中俘獲的南方軍官兵,已超過五千人,並且隨著對峙線上“以點破面”的特種破襲和心理戰的持續,這個數字還在不斷增加。
這既是戰果,也是負擔。五千張要吃飯的嘴,五千個需要看管、甄別、防止暴動或逃亡的不穩定因素。
戰俘營的管理、基本口糧的消耗、醫療保障、以及甄別其中可能的危險分子和可用之才,每一項都在擠佔埃爾米拉本就捉襟見肘的後勤和人力資源。
麥威爾的視線在那串數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瑪利亞以為他又要陷入那種令人心碎的空白或斷續的認知閃爍。但這一次沒有。他的眼神雖然疲憊,深處卻緩慢凝聚起一絲熟悉的、屬於領袖的銳利思慮,像深潭底部艱難浮起的微光。
他動了動乾裂的嘴唇,聲音嘶啞微弱,但異常清晰,每個字都像是從殘破的風箱裡費力擠壓出來,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告訴……樸柴犬、雷諾伊爾……”
他停頓,積蓄著開口的力氣,胸膛微微起伏。
“……俘虜……太多了……光是關著……吃飯……沒用。”
“……選……篩選。”
他的目光轉向瑪利亞,雖然焦距有些渙散,但意圖明確:“……挑出……可靠的……願意留下的……身體還行……懂點技術的……最好是……基層士兵……和……低階軍官……”
“……組建……一個新團。”
他再次停頓,這次更久,彷彿這句話耗去了他極大的心力。瑪利亞屏住呼吸,仔細聆聽,準備記錄。
“……番號……就叫……‘新生團’。”
“……編制……暫定……團級。人員……從俘虜裡選。骨幹……從我們……老的……農一團、衛士團……抽一些……可靠的……政治軍官……和……技術士官。”
“……裝備……先用……繳獲的。訓練……要抓緊。思想……改造……是關鍵。”
他說得很慢,斷斷續續,但邏輯清晰。這不是一時興起的想法,而是基於對當前俘虜壓力、人力資源匱乏以及未來戰局需要的綜合考慮。
與其讓這些俘虜在營地裡消耗糧食、滋生不滿、成為隱患,不如從中篩選出可改造、可利用的部分,轉化為己方的力量。
這既能減輕後勤壓力,又能補充兵員,更重要的是,如果能成功,將是對南方軍士氣和“卡莫納人打卡莫納人”敘事的又一次沉重打擊,具有強烈的政治象徵意義——“新生”。
當然,風險巨大。俘虜的忠誠度無法保證,混入間諜或破壞分子的可能性存在,管理難度極高。但麥威爾提出了關鍵的制約條件:從己方老部隊抽調可靠的政治骨幹和技術核心進行掌控,優先選擇基層士兵和低階軍官,他們受南方政府毒害相對較淺,改造可能性更大,並強調思想改造是關鍵。
這是一個大膽、務實且帶有典型麥威爾風格的決策:在極端限制條件下,挖掘一切潛在資源,將挑戰轉化為機遇。
瑪利亞快速記下要點,心中波瀾起伏。她能想象到樸柴犬的政治部門和雷諾伊爾的軍事指揮部接到這個指示後,將會展開怎樣複雜而謹慎的工作——制定詳細的甄別標準、審訊流程、政治審查程式、組建方案、訓練大綱……這無異於在雷區中開闢一條新路。
“還有……”麥威爾的聲音更輕了,彷彿最後一點力氣正在流逝,“……告訴……安全域性……魯本王……甄別工作……他們……要主導。背景……要挖透。寧缺……毋濫。”
他閉上眼睛,眉頭因為持續的思考帶來的疲憊和疼痛而微微蹙起,但嘴角似乎幾不可查地鬆動了一絲,像是完成了一項重要工作後的放鬆,又像是為這個“新生團”的未來投下了一縷微弱的期望。
瑪利亞將記錄好的要點又輕聲複述了一遍,確認無誤。麥威爾沒有睜眼,只是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