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很快透過保密渠道送抵埃爾米拉指揮部。
正如瑪利亞所料,這個指示立刻引發了高度重視和激烈討論。
樸柴犬領導的政治部門感到振奮,這為他們將政治工作延伸到戰俘群體、實踐“瓦解敵軍、壯大自己”的理論提供了絕佳平臺,但也深感責任重大。
雷諾伊爾等軍事指揮官則更關注可行性、安全性和戰鬥力生成周期,擔心過早將不可靠的力量編入作戰序列會引發混亂。
安全域性的魯本王壓力最大,甄別數千名背景複雜的戰俘,從中篩選出“可靠”的苗子,還要防範反滲透,這需要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並建立一套高效而嚴密的審查機制。
經過數日緊張的方案擬定和爭論,一個初步框架在委員會獲得透過:
成立“新生團”委員會,由樸柴犬(政治總負責)、魯本王(安全審查總負責)、弗雷德(後勤與裝備協調)、以及從第四裝甲旅和近衛營抽調的一名資深團級指揮軍官(負責軍事訓練框架)共同組成。
建立三級甄別流程:
一級篩選(戰俘營初步分類):由戰俘營管理人員和安全域性基層人員對俘虜進行初步登記、健康檢查、基礎訊問(所屬原單位、職務、被俘經歷等),按士兵、士官、軍官分開管理,剔除重傷員、明顯死硬分子和身份可疑者。
二級審查(集中審查點):透過一級篩選的俘虜,將被轉移到更靠近後方、戒備森嚴的專門審查營。由安全域性審訊專家和政治部幹事進行深入背調、反覆訊問、交叉驗證,並安排秘密觀察和舉報渠道。重點考察其出身背景、對南方政府/科倫的態度、被俘後的表現、技能特長、以及加入“新生團”的動機。此階段淘汰率預計很高。
三級評估與試用期:透過二級審查的“預備成員”,將進入一個為期數週的“新生教導隊”。在此階段,他們將被編入臨時班組,接受基礎的政治教育、我軍紀律條令學習、以及初步的軍事技能複訓。同時,安全域性和政治部的觀察將貫穿始終,評估其思想轉變、服從性、合作態度以及與同伴的相處。只有透過此階段評估,才會被正式納入“新生團”組建名單。
“新生團”初期計劃編為三個步兵營和一個團屬支援連(火力、工兵、通訊)。每個營、連、排的關鍵主官和政委,均從農一團、衛士團、近衛營等老部隊中抽調經過嚴格政治審查、作戰經驗豐富、具備帶兵能力的軍官和士官擔任。確保組織框架牢牢掌握在可靠的人手中。
初期裝備主要依賴繳獲的南方軍輕武器、迫擊炮、電臺等,並進行統一檢查和適應性改造。訓練將側重於紀律養成、基礎戰術、政治學習,以及對我軍作戰條例和通訊規則的掌握。形成初始戰鬥力預計需要數月時間,且初期主要承擔二線守備、後勤護衛等輔助任務。
框架確定後,龐大的篩選機器開始悄然啟動。各戰俘營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既有對新政策的猜測和一絲渺茫的希望,也有對審查的恐懼和不安。
安全域性和政治部的工作人員加班加點,試圖從數千張麻木、恐懼或偽裝的面孔中,分辨出那些可能真正渴望改變、或至少可以爭取的靈魂。
而關於“萊昂內爾·蔡斯”的檔案,也被標註後,送到了負責二級審查的安全域性官員桌上。他的“才能”和特殊經歷,使其成為了一個需要格外謹慎評估的個案。
埃爾米拉醫院病房裡,瑪利亞完成了訊息的傳遞,靜靜坐回床邊的椅子。她看著麥威爾再次陷入藥物帶來的昏睡,或者僅僅是極度的疲憊讓他閉上了眼睛。他的呼吸輕淺,胸膛的起伏微弱得讓人心慌。
窗外,礦區傳來的隱約轟鳴聲依舊,那是生活與戰爭交織的單調背景音。病房內的寂靜卻格外沉重,只有醫療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塵埃在光柱中無聲沉浮。
瑪利亞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麥威爾臉上。這張臉曾經充滿年輕的銳氣、執拗的理想和揹負一切的沉重決心,如今卻被病痛和疲憊侵蝕得幾乎變了形。只有在他偶爾清醒、下達指令時,才能從那深陷的眼窩中,窺見一絲昔日那個令人信服、也令人心碎的領袖的影子。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或許是想起了他健康時的樣子,想起了他們一起度過的更早的時光,那時雖然同樣危險,但他總是站得筆直,眼神灼灼。或許是想到了他昏迷時偶爾的囈語,那些破碎的、關於責任、犧牲和看不到盡頭的黑暗的片段。或許只是單純地感到一種深沉的疲憊和無力——看著他這樣一點點被消耗,自己卻只能守在一旁,傳遞訊息,擦洗身體,餵食喂藥,等待下一次他短暫清醒的時刻,然後再一次見證他強行榨取所剩無幾的精力,去思考那些關乎成千上萬人命運的問題。
“新生團”……一個充滿希望的名字。可提出這個構想的人,他自身的“新生”又在何方?他的身體像一臺過度磨損、零件不斷脫落的機器,而他的意志卻還在強行驅動著它,試圖指揮一場宏大的戰爭。
瑪利亞輕輕嘆了口氣,伸出手,極其溫柔地拂開麥威爾額前被冷汗浸溼的幾縷頭髮。指尖傳來冰涼而脆弱的觸感。
她想起他清醒時,眼神空洞,彷彿在尋找什麼已經失去的東西。他幾乎從不詢問自己的病情,似乎那無關緊要。他的全部世界,已經縮小到了這張病床、這些戰報、和那些需要他做出決斷的議題上。
這是一種令人恐懼的專注,也是一種極致的自我犧牲。
瑪利亞不知道這場戰爭何時是盡頭,也不知道麥威爾是否能撐到那一天。她只知道,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只要他還能思考,他就會像現在這樣,在病榻上,用微弱的聲音,繼續規劃著“新生”,規劃著戰鬥,規劃著那個他為之付出一切、卻可能永遠無法親眼見證的“不同的卡莫納”。
她握住他那隻沒有受傷、但同樣冰涼無力的左手,輕輕貼在自己的臉頰上。沒有眼淚,只有一種沉靜到近乎麻木的哀傷,和一絲深植於心底的、近乎本能的守護意志。
無論他變成什麼樣子,無論他還能走多遠,她都會在這裡。這是她唯一能確定的事。
窗外的光線漸漸西斜,病房內的陰影拉長。新的一天即將結束,而卡莫納土地上,圍繞著俘虜、防線、破襲和新生希望的博弈,才剛剛進入新的、更加複雜的篇章。埃爾米拉的領袖在病床上播下了一顆種子,至於這顆種子能否在血與火的土壤中發芽生長,甚至反哺那播撒者瀕臨枯竭的生命,唯有時間能夠給出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