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就在張西龍他們收拾行裝,準備兩天後啟程返回山海屯的前一天,天氣突然變得詭異起來。
早上起來,天空就不似往日那般湛藍清透,而是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渾濁的鉛灰色。海風不再帶著清爽的涼意,反而變得溼悶黏稠,吹在身上很不舒服。海面失去了往日的平靜,湧動著一種令人不安的長浪,一波接一波,不知疲倦地衝刷著礁石和沙灘,發出比平時沉悶許多的轟響。連海鷗都顯得焦躁不安,成群地在低空盤旋,發出尖銳急促的鳴叫。
疤叔一早起來,站在院子裡看著天色和海面,眉頭擰成了疙瘩,臉色異常凝重。他找到正在院子裡最後檢查物資的張西龍,沉聲道:“西龍,情況不對。這天色,這海湧,這風向……怕是要來‘風臺’(颱風)了!”
“颱風?”張西龍心裡一沉。他前世經歷過颱風,知道這種熱帶氣旋的可怕威力,尤其是在這毫無遮擋的海邊漁村。“訊息準嗎?廣播裡說了?”
“廣播還沒報,但我們老漁民看這天象,八九不離十。”疤叔指著東南方向海天相接處,“你看那邊雲腳,又低又亂,像開了鍋的髒水。海鳥這麼亂飛,也是兆頭。最遲今天晚上,最晚明天上午,風肯定到!你們原定明天走,怕是走不成了,路上不安全。”
張西龍當機立斷:“走不走另說,先準備防風!疤叔,咱們得趕緊通知村裡,讓大家加固房屋,把船都拉上岸或者找避風港拴牢,收拾晾曬的東西!”
“對!我這就去敲鐘!”疤叔轉身就往村部跑。
很快,尖銳急促的鐘聲在望海崖上空迴盪起來。聽到這代表緊急情況的鐘聲,村民們紛紛從家裡跑出來,臉上帶著驚疑。當聽疤叔和於村長說可能有颱風要來時,所有人都緊張起來。海邊的人,最怕的就是這種毀天滅地的風暴。
不用過多動員,整個村子立刻進入了緊張的防風備戰狀態。男人們衝向漁港,合力將那些較小的舢板、木船拖上沙灘,用繩索和重物固定。較大的機帆船則設法駛入村子西頭那個相對隱蔽、有山崖遮擋的小小避風港,下多重錨,加固纜繩。女人們則忙著收晾曬的魚乾、漁網、衣物,檢查屋頂的海草苫蓋是否牢固,用石頭壓住,用繩索綁緊。孩子們也被大人們拘在家裡,不準再去海邊玩耍。
張西龍帶著張西營、栓柱、鐵柱等人,也全力投入到幫助村民防風的行動中。他們幫著加固房屋,搬運重物,協助固定船隻。栓柱力氣大,扛著百十斤的石頭在沙灘上奔走如飛;鐵柱心細,幫著檢查繩索的每一個結是否牢靠;張西龍則憑藉對風力和結構的理解,指導村民對一些看起來不太穩固的棚屋和晾曬架進行臨時加固。
忙碌到中午,天空愈發陰沉,風也開始變大,帶著尖利的呼嘯,捲起沙石打得人臉生疼。海浪變得洶湧澎湃,白色的浪頭一層高過一層,惡狠狠地撲向海岸,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廣播裡終於傳來了氣象臺的颱風預警:今年第三號颱風“白鹿”,正以每小時十五公里的速度向西北方向移動,預計將於今天夜間到明天凌晨在本地沿海登陸,中心風力可達十到十一級,並伴有大暴雨到特大暴雨!
預警證實了老漁民們的判斷,也讓所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十到十一級風!這對於大多是簡陋海草石屋的望海崖來說,無疑是巨大的考驗。
下午,風雨的前奏已經來臨。豆大的雨點開始噼裡啪啦地砸下來,風助雨勢,很快就變成了密集的雨幕,天地間一片混沌。海浪更是瘋狂,如同無數頭暴怒的巨獸,撞擊著礁石和海岸,濺起的浪花高達數米!
所有人都躲進了相對堅固的房子裡,門窗緊閉,聽著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風聲雨聲和驚濤拍岸的巨響,提心吊膽。張西龍他們租住的小院位置較高,背靠山崖,還算相對安全,但也能感覺到房屋在狂風中微微震顫,雨水從門縫窗隙不斷滲入。
“這風……也太嚇人了!”栓柱看著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心有餘悸。山裡也有大風,但跟這種來自海洋、彷彿要撕裂一切的風暴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不知道咱們屯裡咋樣了……”王梅紅擔憂地望向外面的暴雨,山海屯離海遠,但這麼大的風雨,房子和莊稼也夠嗆。
“有三炮叔和慧慧嫂子在,他們會安排好的。”張西龍安慰道,但心裡也難免掛念。
就在這風雨最狂暴的傍晚時分,院門突然被砰砰砰地劇烈敲響,夾雜著聲嘶力竭的呼喊:“張理事長!張西龍!救命啊!出大事了!”
張西龍一個箭步衝過去拉開頂著門的木槓,門剛開一條縫,渾身溼透、滿臉驚恐的阿強就跌了進來,帶著一股腥鹹的雨水和海風味。
“阿強?怎麼了?慢慢說!”張西龍扶住他。
“是……是‘大肚婆’家的船!”阿強上氣不接下氣,聲音帶著哭腔,“‘大肚婆’的男人,老陳,還有他兒子和侄子,今天上午看天氣還沒徹底壞,想著搶在風來前去‘三山島’那邊把昨天下的幾個蟹籠收回來……結果到現在都沒回來!剛才有人看見,他們的船……他們的船好像在‘鬼見愁’南邊那片亂礁區被打翻了!人可能還在水裡!”
“什麼?!”屋裡所有人都驚得站了起來。這種天氣,船翻了,人掉進狂風暴雨、巨浪滔天的海里,生還的希望微乎其微!
“你爹呢?”張西龍急問。
“我爹和村長組織人去救了,但風浪太大,村裡的船根本出不去港!一下去就得被拍碎!”阿強絕望地說,“我爹讓我來問問你……西龍哥,你……你還有辦法嗎?求求你,救救他們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張西龍身上。這種天氣出海救人,簡直是九死一生!不,是十死無生!
張西龍臉色凝重到了極點。他走到門口,望著外面如同世界末日般的狂風暴雨和滔天巨浪,耳邊是阿強絕望的哀求和其他人沉重的呼吸聲。理智告訴他,現在出去,跟送死沒什麼區別。但……那是三條活生生的人命!是望海崖的鄉親!他剛剛在這裡建立起信任和合作,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他們葬身大海?
前世跑船時,他也曾在風暴中參與過救援,知道其中的兇險,但也知道,有時候早一分鐘,可能就是生與死的區別。
“西龍!不能去!太危險了!”林愛鳳猛地抓住他的胳膊,臉色煞白,聲音發顫,“這風浪,船出去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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