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第五部》第1293章 抄本(1)

作者:西北毛哥·1個月前

狄仁傑的信送到相州時,韓其昌正在府衙後堂批閱公文。他拆開信,讀到崔某骸骨上刻滿罪狀那一段,手裡的筆擱下了。讀到鋼針磨鈍、骨粉沾滿針尖那一段,他把公文推到一邊。讀到“藏在刑部檔案房地磚下的格目抄本”那一行時,他忽然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門口站了很久。

窗外是相州城灰濛濛的城牆,遠處銅雀臺的殘影在暮色裡若隱若現。他想起多年前在襄州私塾窗外趴著的那個下午——崔師父在黑板上寫“枉”字,他在窗框上用手指跟著劃。師父寫完回頭看他,說這個字不好寫,橫要平,豎要直,心字底要託得住。他問師父什麼是心字底,師父說就是一個人扛著所有東西還站著。後來他做了官,審過無數案子,每寫一個“枉”字都會想起師父的手。那雙手後來用鋼針在自己骨頭上刻滿了字,一針一針,入骨三分,針尖磨鈍了,骨粉沾滿了針尖。師父寫的是同一個“枉”字——橫平豎直,心字底託得住。

他轉身回到書案前,鋪開紙,提起筆,替師父寫最後一份供狀。寫到後半夜,供狀寫完,他在末尾加了一行字:“崔某銷燬洛陽七命案原始格目,系受人指使。指使者時任刑部侍郎,姓鄭。”這個“鄭”字他寫得極重,筆鋒幾乎穿透紙背——鄭某在洛陽七命案之後調離刑部,輾轉多地,最後調回長安。正是魏州暴卒的鄭安的祖父。鄭安在韓翃的樹上被木樁貫喉而死,他的祖父就是當年下令銷燬格目的人。這個鄭某,是大理寺前任司直崔湜的遠房舅父,如今早已致仕,就住在長安城西金城坊。而這位鄭老侍郎,還活著。

狄仁傑接到韓其昌從相州發來的加急迴文已是數日之後,他拆開信讀完,立刻叫上李元芳直奔金城坊。金城坊在長安城西,住的都是些退職小官和窮書生。鄭老侍郎的宅子在坊中最深處,青磚灰瓦,門面不大,門楣上沒有掛匾額,只釘了一塊巴掌大的木牌,寫著“鄭宅”二字。開門的是個老門房,說老爺在書房裡看書,不見客。狄仁傑亮出大理寺令牌,老門房猶豫了一下,側身讓開了門。

鄭老侍郎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漢書》,旁邊放著一盞油燈。他鬚髮全白,臉上的皮肉鬆鬆垮垮地垂著,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來。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狄仁傑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慢慢把書合上。

“狄大人找老朽,可是為洛陽七命案那份格目?”

“不止是格目。崔某在襄州義莊的骸骨被發現,他把所有經手人的名字都刻在了自己骨頭上。第一個名字就是你——刑部侍郎鄭某。是你下令銷燬原始格目,是你把驗屍記錄替換成死因不明,是你讓何不笑縫香的手法從此消失在檔案裡。你不認識何不笑,你只是想壓住一樁可能牽連更廣的案子。那份原始格目上記錄的毒理檢驗結果,證明了何不笑縫香所用的香粉配方里有一味來自涼州月氏舊營的草藥,而這批草藥正是你當年在涼州都督府任上時經手採購的軍需物資。你怕這批草藥的流向被追查出來,才讓崔某銷燬格目。你怕的從來不是何不笑,是劉士則——你和他是同一條繩上的蜈蚣,他造假弦,你買假藥,兩個人都是弓弦案的漏網之魚。”

鄭老侍郎沉默了很久,然後把手平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

“老朽等了數十年,總算等到有人來了。那份格目抄本藏在刑部檔案房地磚下面,是老朽讓崔某藏在那裡的。老朽讓他銷燬的是原件,不是抄本。抄本是他自己偷偷留的,老朽知道,但從未說破。老朽這把年紀,不想再辯解什麼,只求狄公把這份口供一併歸檔——老朽欠崔某一個公道。他替老朽銷燬格目,老朽替他瞞下偷留抄本的事,君臣師徒,兩不相欠。”

狄仁傑讓李元芳把鄭老侍郎的口供錄下來,帶回大理寺,附在崔某骸骨案的卷宗後面。崔某的骸骨、鋼針、拓片、藏在地磚下的格目抄本、韓其昌替師父寫的供狀、裴守仁壓在心底大半輩子的懸案記錄、何不笑的縫香配方、阿福從相州帶回的柿餅殘渣——所有這些都鎖進同一個鐵櫃裡。鐵櫃早已塞得滿滿當當,他用力推了兩下才把櫃門關嚴,然後在櫃門標籤上添了最後一行字:“洛陽七命案餘卷。何不笑收笑,阿福收師父,崔某收罪,韓其昌收師恩,裴守仁收懸案,鄭某收悔。所有笑債已清。”窗外長安城已沉入深夜,西市的胡笳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大理寺後院那兩棵小樹光禿禿的枝丫像無數把鑿子伸向夜空,在等待下一個握鑿的人。

數日後,一封信從相州寄到大理寺。韓其昌在信中說他在相州已替崔師父立了一座衣冠冢,墓誌銘是他親手寫的——“襄州崔某之墓。此人銷燬洛陽七命案格目,罪不可恕。此人將罪狀刻於己骨,以骨為帖,以針為筆,自承其罪。弟子韓其昌泣立。”衣冠冢裡埋的不是崔某的骨殖,而是那根磨鈍的鋼針和一份供狀的抄本。他還把當年趴在窗外聽課時在窗框上用手指劃字的那塊木板卸了下來,一併埋進墓裡。木板上的劃痕早已模糊,但他記得那劃的是一個字——“枉”。崔師父在黑板上寫,他在窗框上跟著劃,劃了那麼多年,現在他把這個字還給師父了。這座衣冠冢立在相州城外銅雀臺旁邊,和阿福收馮某笑債的白骨遙遙相望。一個收笑,一個收罪,兩個人都埋在相州,埋在銅雀臺的暮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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