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第五部》第1310章 念珠(1)

作者:西北毛哥·27天前

山門內是一片平整的院子,石板地面被雪水洗得發青,院角兩株老松並立,松枝上積著厚雪,偶爾落下一團,砸在石階上悶悶地響。正殿的殿門半掩著,門板上被刀斧砍過的痕跡還在,一道一道,深可入指。狄仁傑走到殿前,沒有急著進去,先繞著院子走了一圈。李元芳跟在旁邊,手一直搭在刀柄上。

院子裡沒有腳印,可那幾間偏殿的窗臺上沒有積灰,門框上沒有蛛網。一口倒扣在牆角的銅鐘表面光潔如新,鍾錘橫在旁邊,像是擦拭過。狄仁傑蹲下去看那口鐘,鐘身無字,只有底部邊緣刻著一圈極淺的梵文,其中幾個字他認得——“一切冤業,盡入此鍾”。他站起身,往正殿走。殿裡光線很暗,幾尊佛像東倒西歪,有的少了頭,有的斷了手,碎金殘彩落了一地。正中央那尊釋迦像還算完整,只是半邊臉被砸爛了,剩下一隻半闔的眼睛,從高處俯下來,似看非看。

供桌上並排擺著三盞油燈,燈油尚滿,燈芯是新的。供桌前的地面上鋪著幾個舊蒲團,顏色深淺不一,最中間那個凹得最深,顯然常有人跪。狄仁傑走到蒲團邊上,彎腰撿起一根落在上面的白毫——極短,極細,像人的髮絲,又像某種動物的絨毛。他把白毫包進帕子裡,問李元芳:“那乞丐醒了沒有?”李元芳說:“還在蘇晚藥堂躺著,來時剛灌了碗薑湯,迷迷糊糊說了句‘貓在後殿’。”狄仁傑眉心微動,帶著人穿過正殿,往後殿走。

後殿的院子比前院小些,地上積雪很薄,像是常有人走動。牆角有間小屋,門敞著,門上沒有鎖。狄仁傑走進去,屋裡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著一隻粗陶碗,碗底還有半碗水,水底沉著幾粒極細的白屑。桌邊牆上靠著一把掃帚,帚頭是新的,帚柄卻很舊,被磨得發亮。蘇晚走過來,用銀針挑了點白屑放在鼻下聞了聞,說:“這是貓毛。白色的貓毛。”

溫小石問:“白毫寺的白毫,難道不是‘白毫相’,是白貓?”狄仁傑搖頭:“白毫是佛家語,指佛眉間所放之光。但此寺取名白毫,許是與一隻白貓有關。那乞丐懷裡那隻死貓,若是白毫寺的,便說得通了。”他讓差役把後殿全部開啟,搜一遍。差役們散開,不多時從西側一間偏殿裡抬出一隻舊木箱。木箱上積著層薄灰,鎖是新的。李元芳用刀尖別開鎖,箱蓋一開,眾人全愣住了。箱裡整整齊齊疊著幾套僧衣,灰色,面料粗糙,最上面一套領口處繡著一個極小的“塵”字。僧衣下壓著一串鑰匙,銅質,共七把,用細麻繩串在一起。鑰匙下是一本泛黃的冊子,封皮上寫著——“白毫寺錄”。狄仁傑把冊子拿出來翻開,第一頁寫著:“本寺自前朝開皇年間建寺,比丘尼一百零八眾,住持了塵。寺有白貓一隻,通體雪白,眉間一撮灰毫,故稱白毫。貓斃,則寺亡。”他翻到第二頁,上面抄著一份名單,密密麻麻,全是尼眾法號,共一百零八人。名到最後,了塵二字被用硃筆圈了起來,旁邊寫了一行極小的字:“以一百零七命,償一貓之債。”狄仁傑看到這裡,手指微微一頓。他回頭看向殿外那口銅鐘。鍾底那行梵文在落日照不到的陰影裡,像一句沉默已久的判決。一百零七條命,換一隻貓。這白毫寺的封存,哪是什麼犯事被廢——這裡曾被人血洗過。而了塵,就藏在某處。

他合上冊子,沉聲道:“搜佛殿。那尊沒倒的釋迦像背後,牆是空的。”李元芳帶著差役奔回正殿,一陣搬動之下,果然發現佛像背後的牆磚有一片顏色不同。幾個差役合力推開那面假牆,露出一條僅容一人的甬道。甬道極窄,空氣裡浮著經年不散的檀香。狄仁傑側身走進去,走不多遠,眼前豁然開朗——是一間極小的地室。地室正中擺著一張矮几,几上放著一隻銅盆,盆裡有半盆清水,水底沉著幾顆念珠,和山門外那串一模一樣。矮几後,一個灰衣老尼盤坐於草蓆上,手中拿著一串念珠,正閉目誦經。老尼瘦得幾乎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皮膚像乾枯的樹皮。她聽見腳步聲,慢慢睜開眼,露出一雙渾濁卻極清亮的眼睛。她沒等狄仁傑開口,先輕聲說了一句:“你來了。老尼等了十年。那隻白貓,是老尼送出去的。”

狄仁傑站在她面前,沒有立刻說話。老尼把念珠放在膝上,抬頭看著他:“這寺裡一百零七口人,都死了。老尼是最後一口。老尼不死,是因為他們的命,都壓在老尼嘴裡。這冊子,這鑰匙,這碗水,都是給後來的官人準備的。”她的聲音很輕,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狄仁傑終於開口:“了塵師太,是誰屠了白毫寺?”了塵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的念珠一顆一顆撥過去,撥到第三十七顆停住了。她輕聲說:“這個人,大人在長安城中,日日能見。他穿緋袍,配銀魚,乘雙馬。但他已經死了。他死之後,老尼仍不敢說。”她頓了一下,像在用力壓下什麼,“因老尼還欠他一條命。老尼的命是他的。這寺裡一百零七條命,也是他的。老尼不是不說,是不能說。一說,死的人就白死了。”她說到此處,眼中落下兩行清淚。淚落在唸珠上,珠子愈顯烏沉。狄仁傑站在她面前,聽著地室外風聲穿甬道而來,嗚嗚作響,像一百零七個人在寺中低泣。那口銅鐘在風裡紋絲不動,鍾沿上那行梵文隱沒在陰影中,只有最末幾個字被漏進來的天光微微照亮——“盡入此鍾”。他知道了塵說的那個人是誰,但他不能在此處點破。他只問了一句:“師太,白貓吃下的東西,還在這地室裡嗎?”了塵不答,只慢慢抬起枯瘦的手,指向矮几下的銅盆。盆裡清水無聲,水底那幾顆念珠慢慢散開,像幾粒凝住的血。她輕聲道:“貓吃了不該吃的東西。它不死,老尼便無法將這樁舊案送出來。現在貓死了,話也到了你手裡。狄大人,這白毫寺的鐘,該響了。”狄仁傑直起身,對李元芳說:“把那口鐘抬回大理寺。這寺裡所有東西,都帶回去。包括師太。”說完,他向了塵行了一禮,轉身走出地室。寺外風雪已停,白毫山上一片銀白。那口銅鐘被幾個差役抬上牛車時,鋥亮的鐘身映著天光,像一面沒有面孔的鼓。狄仁傑騎在馬上,走了幾步,忽然勒住馬,回頭去望那空蕩蕩的山門。山門上方,不知何時多了一串念珠,掛在門額上,被風吹得輕輕打轉。一百零八顆珠子,一百零七顆刻著“冤”,還有一顆,刻的是“塵”。他閉了閉眼,策馬離開。那白毫寺的鐘聲,從未響過。可今夜之後,它該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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