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放亮,蘇無名便來稟報,說裴守仁已從洛陽接到,連夜趕路,現安置在偏房中歇息。狄仁傑正在銅鐘前站了一夜,聞言只點了點頭,命人打水淨面,又將李元芳叫來。三人用過幾口冷粥,便一起去了偏房。
裴守仁坐在靠窗的舊椅裡,裹著一件灰鼠皮袍,懷裡抱著只銅手爐。數月不見,人又瘦了一圈,顴骨高聳,兩鬢斑白,只是眼睛仍透著一股清冷。他看見狄仁傑,緩緩點了點頭,沒有起身。狄仁傑也不寒暄,只在他對面坐下,開門見山道:“裴公,白毫寺的事,我要聽你說。”
裴守仁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又幹又澀:“白毫寺,是先帝時封的。封寺的公文,出自我手。寺裡一百零七條人命,也押在我心裡半輩子了。”他放下手爐,從懷裡掏出一塊疊得四方的舊絹,遞給狄仁傑。狄仁傑展開,上面是一份極簡的呈文草稿,硃筆批了幾處,末尾是裴守仁自己的簽名,還有一行小字:“今以兵入寺,屠尼眾一百零七口,偽造走水,封寺銷檔。”他抬起頭看裴守仁。裴守仁苦笑了一下:“這呈文我沒遞上去。寫了,又燒了。那晚的事太大,我不敢遞,也不敢燒盡,就留了這半塊絹。如今交給你。”
狄仁傑將舊絹收好,問:“那晚領兵的人是誰?崔湜,還是周敬宗?”
裴守仁道:“崔湜沒去。他那時在長安城裡,一夜沒出門。領兵的是周敬宗,帶的是崔湜從折衝府借來的私兵,約三十人。周敬宗那時剛從軍中假死脫身,被崔湜安頓在城北一處廢宅中,正是我替他辦的軍籍登出。為此,我欠了崔湜一個把柄,也欠了白毫寺一百零七條命。”他輕輕嘆了口氣,繼續道:“他們趁雪夜入寺,將尼眾從各殿押出來,集中在大殿前。了塵師太被押到一邊,親眼看著自己的徒弟們一個個被按進井裡、推進火裡、用刀砍翻。最後只剩她一人。周敬宗問她花名冊在哪裡,她說在佛前供著。周敬宗帶人進去搜,沒搜到。崔湜要那本冊子,是因為冊子裡記著白毫寺與涼州舊營之間的來往,還有幾件足以將崔湜抄家滅門的信物。了塵把冊子吞進了肚子裡。周敬宗沒敢動她,只在她面前殺了那隻白貓。貓血濺在鐘上,鍾底便刻了崔湜的名字。”
李元芳聽到此處,猛地一捶桌:“那冊子如今還在了塵手裡?”狄仁傑道:“不在她手裡,就在她心裡。她等了這麼多年,是要把冊子交到一個能接得住的人手裡。”他轉向裴守仁:“崔湜已經死了,這案子要翻,還差一樣硬證——當年調兵的令籤。這令籤如今在何處?”裴守仁又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在兵部舊檔庫最深處。甲字第九十二號。崔湜借兵時填的是‘軍器監案’四字。那令籤藏得極深,沒人動過。上面有崔湜的私印,也有我的會籤。”
狄仁傑立刻讓蘇無名去兵部調檔。蘇無名走後,裴守仁忽然壓低聲音,像怕被誰聽見:“狄公,你要快。崔湜死了,可他那批人沒死絕。昨晚這口銅鐘被抬進城,一定會驚動他們。我今日來,路上見有人鬼鬼祟祟跟了我一段。老朽這身子骨,死了也就死了,只是不想這案子再被壓下去。”狄仁傑點頭,讓李元芳增派兩個人守住偏房,又命人去寺中再搜一遍,那冊子若不在,也要找到別的旁證。
午後,蘇無名從兵部回來,手裡捧著一隻油布包。他臉色很白,說:“大人,甲字第九十二號令籤找到了。可旁邊的甲字第九十三號……也被人動過。裡面原本存著白毫寺的封寺批文。有人把批文抽走了,只留下封皮。”狄仁傑接過令籤,對著窗光細看。簽上寫著“軍器監案”四字,旁有崔湜私印,右下角是裴守仁的會籤,墨跡雖已發淡,卻仍可辨認。他看了半晌,說:“令簽在,批文被抽,就是還有人替崔湜善後。我們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在暗處看著。”他正說著,門外忽然“轟”地一響,像是什麼重物撞在了廊下。眾人衝出去,只見那口銅鐘不知怎的,好端端地從鍾架上翻了下來,斜斜靠在牆邊。鐘身完好,只是底邊那顆“崔湜”二字處,被磨出一片極亮的新痕,像被什麼東西刮過。李元芳四下一查,並無半個人影,只有一隻白色貓從房樑上跳下來,落在鍾旁,仰頭看著眾人。那貓通體雪白,眉間一撮灰毫。狄仁傑看著那貓,忽然笑了,低聲道:“白毫寺的貓,回來了。”他蹲下身,朝那貓伸出手。白貓遲疑了一下,慢慢走上來,用頭蹭了蹭他的指尖。貓脖子上沒有系任何東西,可頸後的白毛裡夾著一小片薄薄的竹片。狄仁傑取下來一看,上面用硃砂寫了三個字——“冊未滅”。他站起身,望向陰沉的天色,沉聲道:“這案,要結了。”說完,把竹片放進袖中,帶著眾人回到堂內。那隻白貓沒有跟進去,只在銅鐘旁坐下,像一尊小獸,守著那口不乾淨的鐘。風從門縫灌進來,鐘身發出極輕極細的嗡鳴,像在回應什麼。而城中某處,正有幾個人影,悄悄地收起了刀。他們還不知道,這天下午,狄仁傑已經從裴守仁手中拿到了最要命的東西。白毫寺的鐘,終於要響在長安城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