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史原來這麼有趣》第232章 李嶠:巨山藏巧,詞宦浮沉(1)

作者:令狐樓主·1個月前

永徽五年,貞觀盛世的餘溫尚在大唐國土緩緩流淌,趙州贊皇縣一處趙郡李氏宅院之內,一聲啼哭劃破尋常午後,李嶠降生人世,字巨山。

趙郡李氏自魏晉以來便是北方頂級士族,東祖房支脈綿延數百年,門楣清貴,只可惜李嶠的人生開局算不上順遂。《新唐書·李嶠傳》開篇明載,他早年喪父,自幼與母親相依為命,家中無男子撐持門戶,母子二人的日子過得簡樸清寒。旁人總以為世家子弟生來便有萬千書卷、名師相伴,可李嶠年少時,家中藏書寥寥,想要讀書,只能奔走鄉鄰、借閱抄錄,夜半藉著一盞油燈謄寫典籍,常常伏案至東方泛白。

童年時一樁奇事,為他一生文名埋下伏筆。史書記錄,李嶠兒時曾臥榻小憩,夢見一位身形清古的老者走入屋中,雙手奉上兩支瑩潤光淨的毛筆。夢醒之後,他只覺胸中豁然開朗,往日晦澀難懂的經文、生僻拗口的辭賦,再讀時一眼便能領會要義,提筆寫文更是文思泉湧,再無阻滯。鄉中儒生聽聞此事,都說這是文曲託夢,此子將來必以文章名揚天下,“夢筆”的典故自此伴隨李嶠一生流傳後世,後世文人但凡誇讚人天賦卓絕,常會援引李嶠雙筆舊聞。

這份天授文采,沒有被清貧生活埋沒。十五歲的年紀,尋常世家子弟尚且還在背誦粗淺啟蒙典籍,李嶠已經通讀全套《五經》,《詩》《書》《禮》《易》《春秋》皆能通篇背誦,對各家註疏、歷代典故信手拈來。彼時朝中名臣薛元超出巡河北,聽聞贊皇有這般神童,特意遣人召他前來答問經義。一番對談過後,薛元超大為震動,直言此生見過無數青年學子,從未有人能在經學功底上與李嶠比肩,當即四處為少年揚名,斷言不出數年,此人必登朝堂、執掌文翰。

寒門孤子,唯有科舉一條坦途。麟德元年,二十歲的李嶠收拾簡單行囊,辭別母親奔赴長安參加進士科考。大唐進士科錄取極嚴,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無數讀書人耗盡半生也難登一榜,可李嶠初次應試便一舉及第,年紀輕輕躋身新科進士行列,瞬間在長安士林引發不小震動。

初授官職安定縣尉,只是偏遠小縣底層佐官,遠離京城繁華,旁人難免心生失意,李嶠卻安下心紮根地方,處理文書、梳理民情之餘,從未放下筆墨。安定任上三年,他詩文產量極多,描摹山野風物、記錄民間百態,文風初具清麗工整的底色。任期屆滿,他又參加制舉特科,憑藉策論雄辯、辭藻宏麗拿下甲科優等,得以調任長安縣尉,一躍踏入京畿核心圈層。

長安作為帝都附郭縣,京畿尉官之中藏著一眾文壇才子,駱賓王、劉光業皆在同期任職,三人常年交遊唱和,論詩論文不分晝夜。彼時駱賓王早已憑藉詩文聲名遠播,可談及文筆,朝野文人都認為年少的李嶠絲毫不會遜色,三人並稱畿府三文士,長安大小詩會,從來少不了他們三人的身影。

旁人都羨慕李嶠少年順遂,天賦家世雙加持,可唯有他自己清楚,孤母持家的艱辛、苦讀抄書的寒夜、小縣為官無人賞識的落寞,才是他少年底色。他既有著士族子弟的底蘊,又體會過底層清貧的滋味,這份獨特經歷,讓他的文字既能鋪陳宮廷華美辭章,也能體察民間民生疾苦,為他日後數十年宦海、文壇雙線行走埋下雙重根基。

此時的李嶠,心中尚滿是少年銳氣,信奉文以載道、為官守正,還未曾見識武周朝堂酷吏橫行、皇權更迭、權貴傾軋的無盡風波,他以為憑藉一身才學、一腔正直,便能安穩走完仕途,卻不知大唐最動盪的數十年朝堂變局,正靜靜等待這位夢筆而生的青年。

調露元年,高宗治下嶺南突發叛亂,邕州、巖州獠族部落舉兵作亂,邊境州縣告急,朝廷商議派兵征討,急需一名兼具文才、膽識的監察御史隨軍監軍,安撫邊地部族。滿朝文官畏懼嶺南溼熱瘴氣、蠻洞兇險,紛紛找藉口推脫,唯有時任監察御史的李嶠主動請命,隨軍南下。

大軍抵達獠族邊境,當地將領提議直接揮兵入洞、武力清剿,杜絕後患。李嶠卻提出不同見解:獠人叛亂根源在於地方官吏壓榨盤剝,並非天生反叛,若大肆屠戮,只會結下世代仇怨,邊境永無寧日。將領們不以為然,認定蠻人兇悍不可溝通,李嶠索性孤身一人,不帶一兵一卒,僅持朝廷安撫檄文,獨自走入深山獠洞。

深山洞府之中,獠族首領手持利刃,部族民眾層層圍困,氣氛緊繃到極致,稍有差池便會血濺當場。李嶠毫無懼色,當眾宣讀朝廷安撫政令,細數中原與邊地互通有無的益處,又直言地方官吏苛政弊病,承諾上奏朝廷整頓州縣吏治,減免部族苛捐雜稅。一番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的宣講,打消獠人心中猜忌,首領當即放下兵器,率領全族歸降,一場即將爆發的血戰,僅憑李嶠一人口舌便徹底平息,大軍不費一刀一劍班師回朝。

平定嶺南叛亂的捷報傳回長安,唐高宗大喜,認為李嶠膽識、才略兼備,將他提拔為給事中,常駐皇宮門下省,參與朝堂詔令審議,得以近距離接觸皇權核心。此時距離武則天正式稱帝僅有數年,朝堂之上酷吏之風漸起,羅織構陷、誣告謀反成為常態,無數忠良大臣無端下獄,人人自危。

天授元年,武則天登基,改唐為周,李嶠依舊任職給事中,身處風暴中心。長壽元年,著名酷吏來俊臣捏造證據,指控狄仁傑、李嗣真、裴宣禮等一眾元老密謀造反,一眾大臣被打入詔獄,嚴刑拷問,眼看就要定死罪。武則天下令,派遣李嶠、大理少卿張德裕、侍御史劉憲三人共同複核此案,核驗罪狀虛實。

張德裕、劉憲心中清楚狄仁傑等人純屬蒙冤,可畏懼來俊臣背後武后撐腰,不敢說出半句實情,打算順著酷吏的供詞草草結案,保全自身性命。二人私下勸說李嶠,如今酷吏權勢滔天,陛下本就疑心舊朝重臣,若是直言翻案,必定觸怒龍顏,輕則貶官外放,重則性命不保,不如隨波逐流,明哲保身。

彼時的李嶠,依舊保留著青年時期的剛直,他正色反駁二人:“知曉他人蒙受冤屈,卻閉口不言、坐視忠臣赴死,便是見義不為,愧對朝堂俸祿,愧對心中良知。”不顧同僚勸阻,獨自上書武后,逐條拆解來俊臣捏造的虛假證據,細緻梳理狄仁傑等人一生忠君事蹟,懇請女皇慎重核查,釋放無辜大臣。

這份辯冤奏疏遞入宮中,徹底惹怒武則天。彼時女皇正依靠酷吏肅清反對勢力,李嶠公然為“逆臣”辯駁,等同於衝撞她的治國佈局。一紙貶令即刻下發,李嶠被逐出京城,外放潤州擔任司馬,從近臣驟然跌落為江南閒職官員,朝堂之上無人敢為他說一句求情話語。

潤州地處江南,山水溫婉,可李嶠心中滿是失意苦悶。曾經隻身平定獠亂、御前論政的風光盡數消散,只因堅守正義,便落得遠貶江南的下場。這段貶謫歲月,是他人生重要的轉折點。白日處理閒散公務,閒暇便泛舟江上、漫步山林,靜下心覆盤朝堂局勢。他親眼看見無數剛直大臣因直言進諫落得身死家破,酷吏羅織之風愈演愈烈,皇權之下,文人風骨不堪一擊。

潤州一貶一年有餘,漫長江南歲月磨平了他身上幾分少年銳氣,也讓他看透朝堂權力執行的底層邏輯:僅有一身正直遠遠不足以立足,想要長久留在朝堂、施展抱負,必須懂得圓融周旋,在狂風巨浪之中找到立身夾縫。他沒有就此放棄仕途,始終整理文書、打磨文筆,等待朝廷重新徵召的契機,而他冠絕朝野的文筆,終究成為重回長安的最大籌碼。

長壽二年,武后梳理朝中文臣,發現京中起草大型詔令的官員,文筆格局、辭采底蘊無人能及李嶠,一紙詔令將他從潤州召回,授職鳳閣舍人,全權負責朝廷重大制誥、號令文書撰寫,大唐頂層官方文書,大半出自李嶠筆下,朝野上下自此送他一個專屬名號——大手筆。

重回皇宮中樞,手握起草詔書的核心職權,李嶠站在武周權力漩渦正中央。

神功元年,李嶠升任天官侍郎,不久遷麟臺少監,身兼文壇、朝堂雙重重任。武后晚年酷愛編撰典籍,想要整合儒、釋、道三家文獻,下令由張易之、張昌宗兄弟牽頭,召集天下知名文士編撰大型類書《三教珠英》。二張兄弟憑藉女皇寵愛權傾朝野,自身學識淺薄,根本無力統籌編纂工作,急需文筆頂尖的重臣主持實操,李嶠順理成章被選入修書團隊,成為整部典籍的實際主筆。

彼時二張廣納文人依附,不少官員刻意逢迎,以求仕途升遷,李嶠負責典籍編撰,日常免不了與二人往來共事。他沒有刻意諂媚討好,卻也不再像當年頂撞武后那般直白對立,盡心完成典籍編纂事宜,憑藉出色文筆深得女皇賞識。

聖曆元年,五十四歲的李嶠迎來人生第一次拜相,授鸞臺侍郎、同鳳閣鸞臺平章事,正式躋身武周宰相班子,同時兼修國史,手握行政、文史兩項大權,封贊皇縣公,走到無數讀書人夢寐以求的仕途頂點。

初次身居相位,李嶠依舊保留務實理政的底色,針對武周時期地方巡察制度弊病,呈上長篇奏疏,提出精簡巡察條例、簡化法網、體恤州縣官吏,杜絕苛細繁雜的監察條文,減輕地方百姓與官員負擔。這份奏疏條理清晰、利弊分明,武后閱覽過後深以為然,採納大半改革建議,一定程度緩解了當時嚴苛的監察風氣。同時他不忘當年酷吏製造無數冤案的舊事,聯合桓彥範一同上書,懇請女皇為長壽年間蒙冤大臣平反昭雪,最終促成一批無辜官員恢復名譽,算是在圓融處世之餘,守住心中一點底線。

風光無兩的宰相生涯僅僅持續兩年,變數驟然降臨。久視元年七月,李嶠的親舅父張錫升任天官侍郎,緊接著拜相同知政事,一時間朝堂之上,甥舅二人同時位列宰相,執掌中樞大權。

大唐官場有著嚴格親屬避嫌制度,至親不可同時身居相位,防止宗族勢力把持朝政。朝臣紛紛上書,認為李嶠、張錫甥舅同掌相權,不合朝廷規制。李嶠主動上表請辭相位,不願落得把持朝堂、徇私謀權的非議。武后感念他多年勤勉,沒有降罪貶官,免去宰相職務,改授成均祭酒,也就是國子監最高長官,執掌全國教育教化,依舊保留高階官身,後續又代理文昌左丞,外派擔任東都洛陽留守。

卸下宰相重擔,留守東都的日子相對清閒,不用日日直面朝堂傾軋,李嶠得以騰出大量精力鑽研詩文,與蘇味道、崔融、杜審言頻繁書信往來、詩文唱和,四人皆是當朝頂級文臣,常年結伴論詩,被天下士林合稱為“文章四友”,時人亦排序稱作崔、李、蘇、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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