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史原來這麼有趣》第232章 李嶠:巨山藏巧,詞宦浮沉(2)

作者:令狐樓主·1個月前

這段留守東都、暫離相權的歲月,是李嶠一生難得的安穩時光。不必周旋酷吏、不必平衡權貴,一邊執掌教化、整理國子監典籍,一邊深耕詩歌格律,創作百餘首詠物雜詠詩,天地風雨、花鳥劍器,萬物皆可入詩,其中那首流傳千年的《風》,便創作於這一時期。

“解落三秋葉,能開二月花。過江千尺浪,入竹萬竿斜。”

短短二十字,通篇不見一個“風”字,卻將風的四時變化、磅礴形態盡數描摹,格律工整、意象鮮活,成為後世孩童啟蒙必讀詩作,跨越千年依舊家喻戶曉,也讓李嶠的名字牢牢刻在中國詩歌史冊之上。

安穩時光轉瞬即逝,長安三年,朝堂格局再度變動,舅父張錫因事罷相,朝堂中樞出現空缺,武后念及李嶠理政、文筆雙重才幹,再度將他召回洛陽,二次拜相,授文昌左丞、同平章事,不久升任納言,也就是門下省長官,手握封駁詔令的重權,沒過多久又遷內史,即中書令,朝堂軍政文書、政令推行盡數歸於他統籌,權勢比第一次拜相更為煊赫。

二次拜相之後,張易之、張昌宗權勢達到頂峰,文武百官大多趨附門下,李嶠為保全自身仕途,不得不與二張維持交好往來,時常為二人代筆應制詩文,這也是後世史書詬病他立場搖擺、依附權貴的核心緣由。客觀而言,彼時朝堂但凡想要安穩立足的文臣,幾乎無人能徹底與二張切割,蘇味道、崔融等一眾文人同樣折節相交,並非李嶠一人特例,只是身居中書令高位,他的選擇更容易被史官放大評判。

長安四年,長期統籌中樞政務讓李嶠身心俱疲,數次上表,以年老精力不濟為由請求辭去中書令要職,武后多次挽留,只允許他減輕部分繁雜事務,依舊保留宰相身份,執掌核心文翰大權,直至神龍元年,一場宮廷政變徹底顛覆武周朝堂格局。

神龍元年正月,張柬之、桓彥範等大臣發動神龍政變,誅殺張易之、張昌宗兄弟,逼迫武則天退位,唐中宗李顯復位,大唐國號恢復。

清算二張黨羽成為朝堂第一要務,但凡曾經依附二張的官員,盡數遭到彈劾貶謫,李嶠自然名列其中。朝臣紛紛上書,指責他常年為二張代筆詩文、曲意逢迎,應當從重治罪。中宗剛剛復位,需要平息朝野憤慨,下旨將李嶠外放,先貶豫州刺史,尚未動身,再度降職通州刺史,一路向南,再次踏上貶謫之路。

彼時所有人都認定,李嶠依附逆黨,此生再無重回京城、重登相位的可能,可他再次憑藉獨一無二的文筆與多年理政積澱逆轉局面。中宗重啟朝堂禮制、修訂典章、大赦詔令,朝中官員草擬的文書,格局、文采全都達不到帝王心中標準,滿朝文臣無人能替代李嶠的“大手筆”。僅僅數月過後,中宗便心生悔意,下詔將李嶠從通州召回長安。

回京之後,李嶠升任吏部尚書,主持全國官員選拔考核,沒過多久第三次拜相,加授同中書門下三品,賜爵贊皇縣公,時隔短短一年,再度重回大唐權力核心,三次拜相的經歷,在初唐宰相之中極為罕見。

神龍二年,李嶠進位中書令,再度執掌中樞政令,不久加封趙國公,爵位達到人臣頂峰。執掌吏部銓選期間,大唐官員數量連年激增,官吏隊伍臃腫龐大,府庫錢糧消耗劇增,民生壓力加劇,朝堂非議四起。李嶠沒有推諉罪責,主動向唐中宗上疏,坦然承認銓選制度存在疏漏,逐條列舉十餘條時政弊病,主動請求罷免自身中書令職務,以此承擔治理過失。

難得的自省態度打動唐中宗,帝王認為李嶠不推卸責任、敢於直面政務疏漏,非但沒有責罰,反而下詔書溫柔撫慰,命他官復原職,繼續主持朝政。此後數年,李嶠身兼修文館大學士、監修國史,集行政、文學、修史大權於一身,成為中宗朝舉足輕重的元老重臣。

中宗時期,朝堂權力重心再度偏移,韋皇后、安樂公主野心勃勃,聯合武三思把持朝政,構陷忠良,朝堂矛盾再度激化。曾經發動神龍政變、扶持中宗復位的功臣,接連遭到韋后、武三思迫害,王同皎因揭發二人穢亂宮廷獲罪,滿朝文武懼怕武三思權勢,無人敢出面申辯,時任中書令的李嶠審理此案,全程沉默不語,沒有為王同皎說半句公道話,最終致使王同皎含冤而死,天下百姓、正直官員皆為此心生怨懟,這也是他仕途生涯又一處無法洗白的爭議點。

客觀看待彼時局勢,武三思手握實權、韋后深得中宗信任,二人聯手掌控後宮與大半朝堂,但凡公開與其對立的大臣,幾乎都落得流放、處死的下場。李嶠歷經武周酷吏、神龍政變多重風波,早已養成避禍自保的處事邏輯,他見過太多直言忠臣身死家破,不敢再像當年為狄仁傑辯冤那般挺身而出,選擇沉默避禍,可這份沉默,終究讓他背上依附權貴、怯懦無骨的歷史評價。

雖在朝堂權鬥之中選擇退讓自保,李嶠在民生、文教層面依舊持續發力。他主持修訂多部朝廷禮制典籍,完善初唐格律詩體系,全國各地文人紛紛以他的詩文為學習範本,海外東瀛、新羅遣唐使,專門抄錄李嶠詩集帶回本國,作為貴族子弟學詩教材;同時多次上疏勸諫中宗縮減宮廷奢靡開銷,減少大型土木修建工程,體恤底層百姓賦稅壓力,針對州縣苛捐雜稅提出多條減負舉措,在民生政務上始終保有底線。

景龍三年,朝堂權力格局調整,李嶠被免去中書令職務,改任特進、兵部尚書,依舊保留同中書門下三品宰相銜,等於第四次居於相位班子,只是不再獨掌中樞政令。多年身居高位,他始終保持簡樸生活,身為趙國公、當朝宰相,家中帷帳器物十分樸素。

武則天當年曾賞賜御用繡羅錦帳,華美貴重,旁人視作無上榮耀,李嶠使用數日便心中不安,直言身居高位不該奢靡,主動撤下錦帳,換回粗布帷幔,一生清廉,從未利用相權斂財置辦田產宅邸,這是後世史官為數不多一致認可的優點。

數年之間,韋后勢力愈發膨脹,暗中謀劃效仿武則天臨朝稱制,朝野暗流洶湧,一場顛覆皇室的大亂正在暗中醞釀,久歷朝堂風波的李嶠隱約察覺到危機,心中惴惴不安,卻依舊選擇明哲保身,不主動站隊任何皇室派系,靜待局勢變化,卻不曾想一次秘密上表,為他晚年再遭重貶埋下致命伏筆。

景龍四年,唐中宗猝然駕崩,朝野流言直指韋皇后下毒弒君。韋后迅速扶持年僅十六歲的李重茂登基,即唐殤帝,自己以皇太后身份臨朝聽政,大肆提拔韋氏宗族子弟,朝堂內外遍佈韋后黨羽,意圖復刻武周代唐舊事,李氏皇室岌岌可危。

彼時臨淄王李隆基、太平公主暗中積蓄力量,隨時準備發動宮廷政變,剷除韋后勢力。李嶠身為當朝元老、四次拜相的重臣,清晰察覺到李隆基、李成器等李氏宗室皇子手握兵權,勢力日漸壯大,一旦韋后與皇子集團爆發衝突,必定掀起席捲長安的血腥動亂。

出於穩定朝堂、保全少帝李重茂的考量,李嶠私下寫下一道密表,悄悄送入後宮韋太后宮中。密表內容直白懇切,提醒韋后警惕李隆基兄弟兵權過重,建議將李成器、李隆基等成年皇子調離京城,外派至地方封地安置,避免皇子勢力威脅少帝皇權,化解皇室內部衝突。

這份密表純粹出於李嶠眼中的維穩思路,他預判雙方衝突會帶來大亂,想要提前分割兩方勢力,維持朝堂平穩,卻萬萬沒有料到,短短數十日之後,局勢徹底反轉。

唐隆元年,李隆基聯合太平公主發動唐隆政變,率軍衝入皇宮,誅殺韋皇后、安樂公主、武三思以及所有韋氏黨羽,廢黜殤帝李重茂,扶持李旦登基,即唐睿宗。政變之後,宮中文書檔案盡數被李隆基一方接管,李嶠當年遞交給韋后的密表,被完整搜出,白紙黑字記錄著他提議外放李隆基兄弟的內容,瞬間成為驚天把柄。

睿宗登基,清算韋后餘黨,朝臣紛紛彈劾李嶠,指責他依附韋后、算計當今皇室李隆基,心懷叵測,應當從重治罪。睿宗念及李嶠是五朝元老,多年勞苦,沒有下達處死詔令,免去所有宰相官職,貶為懷州刺史,逐出長安,遠赴地方。

懷州任職數年,李嶠年近七十,身體衰老多病,上表請求辭官致仕,返回老家趙州休養,睿宗應允,准許他辭官還鄉。本以為歷經數十年宦海起落,終於可以脫離朝堂紛爭,安享晚年,誰知新的風暴再度襲來。

先天二年,李隆基徹底剷除太平公主勢力,坐穩太子之位,不久登基為唐玄宗,改元開元。登基之後,玄宗再度翻出當年李嶠密表舊事,始終無法釋懷這份針對自己的奏疏,朝堂御史趁機再度上書彈劾,痛斥李嶠當年為韋后出謀劃策,打壓李氏宗室,屬於逆謀奸佞,即便年老也不能寬恕。

唐玄宗下詔細數李嶠罪責:“不知逆順,妄陳詭計,離間皇室宗親”,下令再次貶謫,先貶滁州別駕,允許他跟隨擔任虔州刺史的兒子李暢一同赴任,父子相伴,免去孤身流放的悽苦,不久又改授廬州別駕,屬於地方閒散佐官,沒有任何實權。

昔日四次拜相、封趙國公、執掌大唐中樞的文壇文宗,垂暮之年淪落江南小城做一介閒職別駕,人生落差巨大。廬州任上,李嶠已是七十歲高齡,半生繁華盡數消散,身邊僅有兒子相伴,每日靜坐屋中整理自己畢生詩文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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