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史原來這麼有趣》第254章 房琯:書生空懷平世志,宰相誤喪四萬兵(2)

作者:令狐樓主·27天前

開戰前夕,隨軍宦官邢延恩屢次催促房琯速戰速決,逼迫唐軍主動出擊。房琯本打算堅守陣地,等待南軍趕到匯合後再發起總攻,奈何宦官不斷施壓,加之自己急於建功,只能倉促下令列陣迎敵。

面對叛軍衝擊力極強的鐵騎,房琯翻遍古籍,尋到春秋時期車戰之法,自認找到了剋制騎兵的制勝法寶。他立刻下令徵集兩千餘輛牛車,將所有牛車排列在陣地最前方,作為移動屏障,步兵分列牛車兩側,少量騎兵殿後,依靠厚重牛車阻擋戰馬衝鋒,幻想復刻上古戰車破敵的輝煌戰績。

這套戰術只存在於千年前的古戰場,早已被後世兵家淘汰,有著致命缺陷:牛天性膽小,懼怕巨響、明火,戰場廝殺鑼鼓震天、戰火紛飛,極易受驚失控;牛車笨重遲緩,轉向困難,一旦陣型混亂,根本無法收攏,只會自亂陣腳。軍中不少老將私下勸阻房琯,直言此法不合當下戰場形勢,萬萬不可使用,可房琯篤信古籍不會出錯,一意孤行,駁回所有勸諫。

安守忠站在叛軍高地,遠遠望見唐軍鋪展開的牛車大陣,起初十分詫異,短暫錯愕後忍不住放聲大笑。征戰多年,他從未見過如此荒唐的佈陣方式,瞬間摸清唐軍主帥是不通兵事的書生,心中已然定下破敵之計。

開戰當日,風向恰好吹向唐軍陣地,安守忠分兵兩路,騎兵悄悄迂迴唐軍兩翼,正面陣地士兵同時擂動巨鼓、高聲吶喊,製造震天動地的聲響。

震耳欲聾的鼓聲直衝牛車陣,陣前耕牛瞬間驚慌失措,四蹄亂蹬,韁繩斷裂,兩千多頭牛徹底失控。受驚的牛車不再向前衝鋒,反倒掉頭瘋狂衝撞身後己方步兵,厚重車廂橫衝直撞,踩踏士兵,唐軍陣型頃刻間四分五裂,士兵躲閃不及,死傷無數。

趁唐軍大亂,安守忠下令士兵點燃備好的柴草、魚油,無數火把、火箭順風拋向牛車。乾燥木車遇火瞬間燃起熊熊烈焰,大火順著風勢席捲整片唐軍陣地,火光沖天,濃煙遮蔽視線,士兵被烈火圍困,自相踐踏、哭喊哀嚎,場面慘烈至極。

叛軍鐵騎趁亂全線衝鋒,衝入潰散的唐軍之中肆意砍殺,中軍、北軍五萬大軍折損過半,屍骸鋪滿陳濤斜荒野,鮮血浸透泥土,殘存士兵四散奔逃,副將劉悊走投無路,直接投降叛軍。

戰敗訊息傳回大營,房琯悲痛萬分,卻依舊不肯承認古法戰術出錯,歸咎於兩軍配合不足,等待南軍楊希文部抵達後,再次收攏殘兵,重整軍隊,三日之後再度與安守忠叛軍開戰。

第二次交戰,房琯依舊沿用牛車舊陣,絲毫沒有吸取前車之鑑。安守忠故技重施,擂鼓縱火,唐軍再度大敗,剩餘殘兵徹底潰散,南軍統帥楊希文率眾投降叛軍。

短短三日兩場血戰,朝廷交付房琯的五萬精銳,戰死四萬餘人,大量軍械糧草盡數落入叛軍之手,關中防線遭受毀滅性打擊,收復長安的計劃徹底落空。訊息傳回靈武朝堂,滿朝文武譁然,舉國上下一片悲痛,蘇軾後世讀到這段歷史,提筆感慨:“房次律敗於陳濤斜,殺四萬人,悲哉!”

慘敗之後,房琯身著素服向肅宗請罪,等候朝廷懲處。肅宗心中又氣又惋惜,念及房琯本心為國、早年忠心勤王,沒有下令處死,僅免除兵權,保留宰相職位,令他返回靈武繼續主持政務,這場慘重戰敗,雖未立刻奪去相位,卻徹底擊碎肅宗心中對房琯的信任,朝堂之上,針對房琯的彈劾、非議接踵而至。

北海太守賀蘭進明入京覲見肅宗,皇帝詢問他對房琯擔任宰相的看法,賀蘭進明直言不諱,一針見血點出房琯兩大致命問題。

第一,房琯生性疏闊,空談義理,缺乏務實理政、治軍才能,如今大唐正值中興平叛關鍵時期,急需實幹能臣,這類只會引經據典、紙上談兵的文人,不堪宰相重任。

第二,當初房琯在成都為太上皇草擬分鎮天下詔書,建議派遣諸位皇子分別統領各地節度重兵,肅宗僅分得朔方、河東等貧瘠邊地,永王、豐王手握富庶重鎮兵權。賀蘭進明斷言,房琯此舉心思不純,想要各方皇子勢力相互制衡,無論哪位皇子最終平定天下,房琯都能保全自身富貴,並非真心忠於肅宗。

這番話精準戳中肅宗內心隱憂。當初永王李璘手握重兵起兵叛亂,給肅宗造成巨大政治危機,肅宗本就對分鎮詔書耿耿於懷,經賀蘭進明一番剖析,心中猜忌、不滿盡數爆發,自此開始刻意疏遠房琯,朝堂議事極少採納他的建議。

與此同時,宰相崔圓依靠賄賂宦官李輔國,深受肅宗寵信,與房琯政見不合,二人矛盾日益加深,崔圓時常在皇帝面前隱晦詆譭房琯。內外夾擊之下,房琯處境愈發艱難,可他依舊不改往日作風,每日在家中與劉秩、嚴武一眾文人暢談老莊、佛經虛無之說,常常稱病不上朝,朝堂事務盡數擱置,輿論非議越來越多。

房琯為人重情義,喜愛結交文人雅士,家中常年賓客滿堂,他十分擅長彈琴,與樂工董廷蘭相交甚密,時常留董廷蘭在家中撫琴閒談。董廷蘭仗著宰相寵信,私下收受官員賄賂,斂財無數,被御史衙門當場查獲,彈劾文書直達御前。

肅宗本就對房琯積怨已久,見到彈劾奏章,怒火徹底爆發,當庭嚴厲斥責房琯縱容親信貪贓枉法。房琯當庭為董廷蘭辯解,懇請皇帝從輕處置,肅宗愈發憤怒,厲聲將他驅趕出宮。至德二年五月,一紙詔令下發,罷免房琯宰相之位,改任太子少師,清閒散官,不再參與中樞核心政務。

房琯罷相一事,牽動一位千古詩人的心——時任右拾遺杜甫,與房琯是多年布衣之交,深知房琯本性忠誠,貪腐一事過錯全在樂工,不應以此罷免一國宰相。杜甫直言上書肅宗,勸諫皇帝大臣罪責輕微,不宜輕易罷免,這番進言惹怒肅宗,險些引來殺身之禍,杜甫自此仕途一蹶不振,兩人深厚友誼,也成為大唐文壇一段唏噓往事。

至德二年九月,唐軍聯合回紇兵馬收復長安,十月收復洛陽,兩京重回大唐掌控,肅宗率領百官自靈武返回京城。論功行賞,房琯因早年追隨太上皇、持冊赴靈武舊功,進封清河郡公,看似榮光加身,實則依舊被皇帝冷落,僅保留太子少師虛職。

當時朝中不少文武官員紛紛上奏,聲稱房琯兼具文武之才,應當重新啟用主持朝政,房琯本人也自認滿腹治國謀略,平定叛亂、安撫天下非自己不可,時常與好友私下暢談,流露重掌相權的心思。這些話語被政敵刻意收集,當庭上奏肅宗,皇帝得知後心中更加厭惡,認定房琯虛浮狂妄、結黨營私,全無大臣沉穩持重的氣度。

房琯絲毫不懂收斂,罷相之後依舊每日邀約劉秩、嚴武等人在家宴飲清談,動輒稱病缺席朝會,絲毫不顧及帝王猜忌。乾元元年六月,肅宗下定決心,下詔書細數房琯結黨空談、荒廢政務罪狀,將其外放,貶為邠州刺史,同時將劉秩、嚴武等親近文人一併貶黜,下發詔令通告全國,警示百官不得效仿。

離開長安繁華朝堂,前往邠州赴任,反倒成了房琯仕途的轉折點。邠州常年駐紮大量軍隊,地方軍政大權全部由武將掌控,法度鬆弛混亂:官署房屋全部用來安置士兵,當地官吏強行侵佔百姓宅院辦公,軍民混居摩擦不斷,百姓常年飽受侵擾,州縣治理一團糟。

房琯抵達邠州後,大刀闊斧革新地方弊政,重新梳理軍政分離制度,劃定軍營、官署、民居明確界限,勒令官吏歸還侵佔百姓房屋,恢復州縣完整律法規章,約束駐軍不得騷擾民間。短短數月,邠州秩序煥然一新,百姓不再受兵馬侵擾,安居樂業,民間稱頌房琯治理賢明,出色治績一路傳到長安,肅宗聽聞,心中偏見稍稍緩和。

乾元二年六月,朝廷下旨褒獎房琯地方功績,將他召回京城,拜太子賓客;上元元年四月,升任禮部尚書,重回六部高官行列。好景不長,朝堂政敵依舊不斷詆譭,沒過多久,房琯再度外放,先出任晉州刺史,同年八月改任漢州刺史,長期遠離京城權力漩渦,安穩治理地方州縣。

任職漢州期間,發生一樁飽受時人議論的私事:房琯長子房乘自幼雙目失明,古代世人眼中,盲眼子弟婚嫁本就艱難。漢州司馬李銳與房琯交情深厚,房琯拿出財物贈予李銳,請求對方促成房乘迎娶李銳外甥女盧氏。此事流傳開來,不少朝臣譏諷房琯身為前宰相,為盲眼兒子聯姻刻意賄賂地方官員,有損士大夫清高氣節,成為他一生為數不多的汙點。

拋開這件私事,房琯在漢州執政依舊公允寬厚,輕徭薄賦,修繕城池水利,安撫流離難民,蜀中百姓對他十分敬重。多年外放州縣生涯,讓房琯褪去朝堂空談傲氣,切實接觸底層民生,早年理想化的治國思路,多了幾分貼合民間現實的變通,只是當年陳濤斜四萬將士的慘劇,始終是他心中無法抹平的愧疚,終生不再主動提及軍事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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