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701年,大唐安西都護府轄下碎葉城,一輪圓月懸在中亞遼闊蒼茫的天際,風沙掠過城牆,捲起細碎黃沙,落在城內一戶李姓商人家的窗沿。
這天夜裡,李家女主人臨盆之前,做了一場奇異的夢。夢裡一輪璀璨星辰自九天墜落,直直撞入懷中,光芒溫潤卻奪目,醒後腹中陣痛驟起,不多時,一名男嬰呱呱墜地。父親李客聽聞妻子夢境,知曉那顆星是長庚星,又名太白金星,便直接為新生兒定名李白,取字太白。
後世《新唐書》白紙黑字記載,李白乃是興聖皇帝李暠九世孫,往上追溯,更是漢代飛將軍李廣後裔,實打實的隴西李氏名門血脈。只是隋末年間,先祖獲罪流放西域,家族就此紮根碎葉,世代經商。李客常年往返絲路,家底殷實,這也為李白年少時博覽群書、日後散盡千金漫遊天下埋下伏筆。
碎葉城是絲路重鎮,胡商、僧人、中原官吏往來不絕,多元交融的風土,早早刻進李白骨子裡。這裡沒有中原嚴苛的禮教束縛,駿馬、彎刀、胡姬美酒、大漠長風,塑造出他不受拘束、豪邁奔放的底色。別的孩童習讀孔孟、恪守規矩,李白每日看著往來俠客縱馬,心底早早種下仗劍天涯的俠客夢。
五歲這年,李客思慮再三,決定舉家遷回蜀地綿州昌隆青蓮鄉,也就是如今四川江油。西域的風沙遠去,溫潤秀麗的蜀中山水,成了李白完整的少年成長之地。
剛入蜀地,李白便展現出碾壓同齡人的天賦。他自己在詩文裡記述,五歲便能背誦六甲陰陽術數,十歲通讀諸子百家典籍,尋常孩童晦澀難懂的詩書,他翻讀幾遍便能融會貫通。益州長史蘇頲見過少年李白的文章,當場驚歎,直言此子天才英特,稍加打磨,文采足以比肩漢賦大家司馬相如。
可李白從來不是乖乖埋首書齋的書生。
蜀地多山,岷山、青城山巒連綿,少年李白一半時間讀書,一半時間隱居山林,尋仙問道、拜師學劍。唐代劍術名家裴旻有“劍聖”之名,傳聞李白曾拜入其門下苦練劍法,揮劍起舞,寒光流轉,絕非紙上談兵的花架子。
他骨子裡偏愛縱橫之術,推崇俠義之道,路見不平便會出手相助,輕財好施,看見貧寒路人便主動分送銀錢,半點不吝嗇。
當地官府曾舉薦他參加地方有道科選拔,旁人擠破頭想要的入仕機會,李白直接回絕。在他眼中,依靠州縣舉薦一步步爬升,太過束縛自身,他心中藏著宏大理想:做帝王之師,憑一己謀略安定四海,待到功成名就,便歸隱山林,不求俗世功名牽絆。
十五歲,李白的詩賦已經在當地小有名氣,接連得到地方名流賞識賞賜。同一時期,他寫下大量遊俠詩篇,《俠客行》的雛形便誕生於此。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短短二十字,道盡他年少嚮往的俠客風骨,也是他一生人格的縮影。
除卻劍術與詩文,李白痴迷道家仙法。時常奔赴青城山、岷山尋訪道士,煉丹、打坐、遊歷仙山,幻想有朝一日得道飛昇。儒、道、俠三種思想,在少年李白身上完美交織:入世想輔佐君王平定天下,出世想尋仙自在遨遊山河,行事又堅守俠義本心,這份矛盾又鮮活的特質,貫穿他完整一生。
蜀地狹小,困不住胸懷天地的李白。二十四歲這年,他收拾佩劍行囊,辭別父母,下定決心走出巴蜀,踏遍大唐萬里河山,尋找實現理想的機遇。離開家鄉前,他站在蜀道險峰之上,望著連綿群山,心中豪情翻湧,彼時的他尚不知,這條漫遊之路,一走便是半生坎坷。
開元十二年,二十四歲的李白自江油出發,沿長江順流東下,正式開啟長達十餘年的漫遊生涯。
一路途經劍閣、三峽、江陵、洞庭、廬山、金陵,大唐盛世的山川盛景盡數收入眼底。舟行江上,兩岸奇峰、瀑布、雲海不斷衝擊視野,源源不斷為他供給詩文靈感。途經廬山,飛流而下的瀑布震撼人心,他揮筆寫下千古名篇《望廬山瀑布》;泛舟洞庭,煙波浩渺勾起滿心鄉愁,留下多首楚地詠懷詩作;駐足金陵,秦淮河畔酒肆林立,吳姬斟酒,滿城風雅,讓他沉醉不已。
此時的李白家底豐厚,出行隨身帶著不少銀兩,交友出手闊綽,但凡遇上志趣相投的文人、俠客、隱士,便主動設宴暢飲,贈銀接濟,短短幾年,家中積蓄被他揮霍大半。他從不計較錢財得失,信奉千金散盡還復來,認為錢財不過身外之物,知己與山河才是世間至寶。
漫遊途中,李白清晰認清一個殘酷現實:自己沒有資格參加大唐科舉。
唐代律法明確規定,商賈子弟、流放罪人後裔,一律不得參與科考。李白先祖流放西域,家族世代經商,兩條禁令全部撞上,終生無緣考場。尋常讀書人靠科舉登仕途的道路,對他徹底封閉。
想要實現輔佐君王的理想,只剩兩條路:一是隱居養名,等待朝廷徵召;二是干謁各地權貴,依靠貴人舉薦入朝為官。兩條路,李白同步推進,只是前路遠比想象中艱難。
開元十五年,二十七歲的李白行至湖北安陸,結識前朝宰相許圉師的孫女許氏。許家雖是退居鄉野的舊相門,仍擁有深厚官場人脈。李白深思熟慮後,選擇入贅許家,與許氏成婚,定居安陸白兆山,這一住便是整整十年。
這段婚姻,是李白向世俗仕途做出的妥協。他寄希望依靠許家舊日人脈,獲得權貴引薦,踏入朝堂。可現實給了他沉重一擊。
十年安陸歲月,被李白自己稱作蹉跎光陰。他頻繁奔走各地,登門拜謁刺史、長史、王公貴族,呈上《與韓荊州書》《大獵賦》等自薦文章,字裡行間滿是赤誠抱負,誇讚當朝盛世,訴說自身治國謀略,懇請對方舉薦自己面見天子。
可惜多數權貴只把他當作消遣助興的文人,讀完詩文稱讚兩句,轉頭便將他的求仕訴求拋之腦後。沒有人願意冒著風險,舉薦一名出身特殊、行事狂放的布衣。
漫長等待裡,只有妻子許氏給予他安穩陪伴。二人孕育一女一子,女兒名平陽,兒子喚作伯禽。常年四處奔走的李白,極少陪伴妻兒,心中時常愧疚。無數個獨自漂泊的夜晚,一輪明月高懸,思念家鄉與妻女的情緒湧上心頭,他寫下傳世《靜夜思》,短短二十字,樸素直白,道盡漂泊之人共通的鄉愁,千百年打動無數讀者。
隱居白兆山期間,李白結識一批志同道合的隱士友人,孔巢父、韓準、裴政等六人一同隱居徂徠山,每日飲酒賦詩,縱情山水,世人稱他們為竹谿六逸。這群人看淡官場名利,只追求自在逍遙,與李白骨子裡的出世之心完美契合,只是每當夜深人靜,輔佐君王的入世理想,依舊會反覆撕扯他的內心。
十年光陰轉瞬即逝,許氏因病離世,安陸再無牽掛。李白帶著一雙兒女離開白兆山,前路依舊渺茫,理想遙遙無期。此時的他已近四十歲,半生漫遊干謁,始終沒能觸及朝堂門檻,滿心豪情之下,藏著難以言說的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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