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官李輔國把持宮中大權,權勢滔天,文武百官爭相討好,唯有顏真卿多次上書,直言宦官干政之弊,屢屢頂撞李輔國,招致宦官集團記恨。再加上之前得罪過的一眾權臣,朝中打壓他的勢力連成一片,不斷羅織罪名詆譭。
沒過多久,一紙調任文書下達,顏真卿被迫離開中樞,先後出任同州、蒲州刺史,再次外放地方。安史之亂平定、長安收復之後,百官論功行賞,當初臨陣投降、中途搖擺的官員大多得到封賞,唯獨立下蓋世平叛功勞的顏真卿,無人記功,反倒持續遭受排擠。
唐代宗登基,顏真卿再度被召回京城,升任吏部尚書,加封魯郡開國公,世人自此尊稱其為顏魯公。身居高位,他依舊不改本心,但凡朝堂禮制出現疏漏,必定直言勸諫。
當時郭子儀平定叛亂,功勳卓著,權傾朝野,魚朝恩等宦官刻意打壓功臣,朝堂議事之時肆意貶低郭子儀。滿朝文武畏懼宦官勢力,沉默不語,只有顏真卿當庭據理力爭,細數郭子儀再造大唐的功績,駁斥宦官無稽之談,絲毫不畏懼得罪宦官集團。
他還主持修訂朝廷禮樂典籍,整理歷代禮制,編撰大量文獻,閒暇之餘持續打磨書法,中年時期楷書風格走向成熟,《東方朔畫贊碑》筆力雄健開闊,擺脫初唐瘦硬單薄的書風,開創雄渾方正的全新筆法,“顏筋”風骨初現,與柳公權後世並稱“顏筋柳骨”,成為楷書兩大標杆。
可剛直的性格,註定無法在暗流湧動的朝堂長久立足。代宗離世,唐德宗繼位,盧杞出任宰相。盧杞心胸狹隘,嫉賢妒能,忌憚顏真卿名望極高、性格耿直,屢次在朝堂頂撞自己,一心想要將這位四朝元老排擠出權力中心,甚至暗中謀劃,想要借叛軍之手除掉他。
建中三年,淮西節度使李希烈起兵叛亂,攻陷汝州,叛軍勢力迅猛擴張,朝野震動,德宗召集百官商議招撫對策。盧杞抓住機會,向德宗進言:“顏真卿三朝元老,忠義之名傳遍天下,百姓百官無不信服,派他前往叛軍營地宣讀聖旨招降,最合適不過。”
朝堂百官聽聞此言,瞬間大驚失色,所有人都清楚,李希烈殘暴嗜殺,前去勸降無異於羊入虎口,有去無回。御史李勉當即秘密上書德宗,直言派遣顏真卿出使是白白損失國之元老,讓朝廷蒙受羞辱,懇請皇帝收回成命,又暗中派人中途攔截顏真卿,想要將他攔下,終究晚了一步。
親友、門生紛紛登門勸阻,勸說他上書推辭出使任務,暫且避禍。顏真卿平靜回應:“君命不可違,臣子豈能逃避國事?”簡單收拾行裝,即刻動身前往許州叛軍大營。路途之中,他給家中子女寫下家書,通篇沒有半句交代身後富貴家產,只反覆叮囑子女恭敬侍奉祖廟、撫卹家族遺孤,早已做好以身殉國的準備。
抵達許州,顏真卿正要宣讀朝廷招撫詔書,李希烈上千名養子持刀圍攏上來,圍在他身旁謾罵恐嚇,刀刃直指脖頸,場面兇險萬分。顏真卿站立原地,神色平靜,沒有半分退縮畏懼,李希烈見威懾不成,只得暫時將他安置在館舍軟禁。
李希烈設宴召集麾下叛黨,特意邀請顏真卿赴宴,安排伶人登臺唱戲,戲文之中肆意辱罵、嘲諷大唐朝廷,以此試探他的底線。宴席之上,顏真卿勃然起身,厲聲斥責:“你身為朝廷臣子,怎能縱容伶人侮辱君主與朝堂?”說完拂袖離去,李希烈滿臉羞愧,只得叫停伶人表演。
之後李希烈多次派人勸說,許諾高官厚祿,邀請顏真卿留在叛軍中擔任宰相,共同割據一方,全被顏真卿嚴詞拒絕。叛黨見利誘無效,改用酷刑威逼,在庭院之中挖出深坑,對外宣稱要將他活埋。顏真卿神色淡然,對李希烈說:“生死自有定數,不必多此一舉,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後來唐軍將領張伯儀戰敗,李希烈拿著張伯儀的旌節與首級送到顏真卿面前,想要擊潰他的心理防線。顏真卿見將士慘死,當場伏地痛哭,悲痛過後,依舊不肯屈服叛軍。
叛軍內部將領周曾等人不願追隨李希烈謀反,暗中謀劃誅殺叛賊,打算推舉顏真卿為主帥歸順朝廷,不料計劃洩露,周曾等人全部遇害。李希烈遷怒於顏真卿,將他押送蔡州龍興寺長期囚禁,斷絕與外界所有聯絡。
被囚禁在龍興寺的日子,漫長而煎熬,叛軍切斷衣食供給,時常言語羞辱,反覆威逼利誘,可顏真卿始終堅守氣節,不曾有半句妥協之言。
囚禁期間,他自知難以活著走出寺廟,提前親手寫下遺表、墓誌銘、祭奠文,將後事全部安排妥當,字裡行間皆是忠君守節之志,沒有一絲求生乞憐之意。
興元元年,大唐官軍重整兵力,接連擊敗叛軍,戰局逆轉,李希烈勢力日漸衰微,心中愈發忌憚手中這位威望極高的前朝元老,擔心留下他遲早釀成禍亂,下定決心除掉顏真卿。
李希烈的弟弟李希倩追隨朱泚叛亂,兵敗之後被朝廷誅殺,訊息傳到蔡州,李希烈怒火中燒,派遣宦官與部將辛景臻前往龍興寺行刑。
宦官抵達寺廟,假意高聲宣讀聖旨:“有敕。”
顏真卿依禮跪拜叩首。
宦官開口:“今日賜你一死。”
顏真卿從容發問:“老臣辦事不力,有罪當死,只是不知使者何時從長安出發?”
宦官隨口應答:“我從大梁而來,並非長安。”
聽聞此言,顏真卿瞬間識破騙局,厲聲怒斥:“大梁是逆賊盤踞之地,你不過是叛賊爪牙,何來聖旨一說!”
宦官不再偽裝,上前動手,取繩索將七十七歲的顏真卿縊死在寺廟柏樹下,一代書法宗師、千古忠臣,就此落幕。
遇害訊息傳回長安,唐德宗悲痛萬分,下令朝廷輟朝五日,追贈司徒,賜諡號“文忠”,以此表彰他一生忠義。多年之後,叛軍平定,朝廷派人前往蔡州,尋回顏真卿遺骨,隆重歸葬故土。
拋開政治家、忠臣的身份,顏真卿在中國書法史上,擁有無可替代的地位。他徹底打破初唐以來二王、褚遂良一脈瘦硬秀雅的書風,獨創雄渾寬博、筋骨飽滿的顏體,重塑盛唐書法氣象,後世將其與歐陽詢、柳公權、趙孟頫並稱為楷書四大家,影響綿延一千三百年。
他的書法風格,完整貼合人生三階段的心境,層層遞進,人書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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