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芽晃了晃葉子,像是有點不好意思,輕輕落到書頁上,安安靜靜待住了。
第三棵在歸墟門邊的臺階縫裡。
這是棵極小的淡綠色字芽,缺個“露”字,個頭跟顆綠豆芽似的,縮在石頭縫裡,不仔細看根本找不著。它膽子小,歸墟門口人來人往,腳步聲咚咚的,它就縮在縫裡不敢動,跟個怕生的幼兒園小朋友似的,連頭都不敢探。
麻薯把書頁湊到縫隙邊,剛翻開那一頁,就見字芽猛地抖了一下,像聽見了熟悉的聲音。緊接著,它蹭地一下就從縫裡飄出來了,速度快得跟箭似的,差點一頭撞在書頁上,虧得麻薯用爪子輕輕擋了一下。
落穩之後,它還順著書頁邊緣蹭了蹭,又蹭了蹭麻薯的肉墊,軟乎乎的,像在撒嬌道謝。麻薯心都化了,差點把兜裡的瓜子仁掏出來給它當見面禮。
“行了行了,到家了啊。”麻薯用指尖碰了碰它的小芽尖,“以後別亂跑了,路痴就別學人家獨自旅行。”
就這麼一路走一路撿,等天色擦黑、路燈都亮起來的時候,麻薯一共接回了七棵字芽。
有掛在肉攤鉤子上的,天天聞豬油香,芽都油光水滑的;有躲在豆腐攤紗布底下的,沾了一身豆漿,顏色都發白了;還有卡在菜籃子縫裡的,帶了滿身青菜葉的清香味。每一棵都乖乖巧巧落進書頁對應的空位裡,跟拼圖塊似的,嚴絲合縫。
麻薯蹲在路邊數缺口,掰著兩隻爪子數了三遍,越數越亂。章魚從揹包裡探出頭,觸手點了點書頁,翻了個大白眼:“三百五十六,笨死你算了,數七個都數不明白。”
缺口減少到三百五十六個,書頁上空白的區域肉眼可見縮了一圈,像荒了許久的地被種上了小苗,漸漸透出點活氣來。
回到字鋪的時候,灶火正燒得暖烘烘的。章魚端著兩碗茶飄過來,一碗擱在灶邊自己吸,一碗放在櫃檯邊緣,給麻薯的。
“你今天哪兒是收字芽啊。”章魚吸了口茶,觸手敲了敲書皮,“你這是去接放學的小朋友。之前那些自己回來的,是住校生,認路;這些迷路的,是走讀生,得有人接才敢回家。”
麻薯蹲在椅子上,捧著茶碗抿了一口,暖乎乎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它低頭看著櫃檯上的書,書頁安安靜靜合著,像個裝了滿肚子小朋友的幼兒園。原來不是書缺不了這些字芽,是這些找不到路的小傢伙,得有個人領著,才能找到回家的地方。
它隨手把書翻開,想再看看今天收回來的小苗,剛翻到第一頁,動作忽然頓住了。
頁面上,浮出了兩個嶄新的墨字:園丁。
不是字芽填上去的空缺,是書自己寫出來的,字跡清清爽爽,像特意給它發的燙金工作證。
麻薯差點把茶水噴出來。
“園丁?”它用爪子戳了戳那兩個字,一臉不敢置信,“我連自己的瓜子苗都能養死,你讓我當園丁?說來說去不就是個上門取件的快遞員,還整個挺文雅的名頭。”
書頁沒說話,只是那兩個字微微亮了亮,像在偷笑,又像在說“就是你了,別推辭”。
麻薯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半天,爪子撓了撓臉,沒反駁,也沒承認。只是悄悄用爪子把書往自己跟前扒拉了一點,像收好了自己的新工牌,生怕別人搶了去。
夜深了,菜市場的燈一盞接一盞滅了,只剩字鋪這盞還亮著暖黃的光。灶上的鐵壺被蒸汽頂得噠噠響,壺蓋一上一下跳著,跟打節拍似的。
麻薯蹲在門檻上,晚風輕輕吹過它的絨毛。它爪邊,那棵淺金色的字芽還安安靜靜待著,跟往常一樣,既不往書裡飄,也不往別處跑,就乖乖蹲在它旁邊,像個專屬小跟班。
遠處歸墟的方向,地下的光朦朦朧朧亮著,像誰忘在窗臺上的夜燈。
麻薯抬頭望了望,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書。三百五十六個空缺,還多著呢,像一大片剛翻好的田地,等著播種,等著發芽。
它掰著爪子算了算,照一天七棵的速度,得倆月才能收完。
“也行吧。”麻薯叼起一顆瓜子,咔嚓一聲磕開,“每天出門溜達一圈,還能順路蹭點試吃,好像也不虧。”
夜風捲著歸墟的溼潤氣息吹過來,懷裡的書頁輕輕動了動,像應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