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薯在字鋪門檻上紮紮實實蹲了一整夜。
準確說,是硬撐著盯梢半宿,點頭打盹半宿,天亮的時候腿麻得跟灌了鉛似的,整隻鼠往前一栽,全靠爪子勾住門框才沒摔個狗啃泥。它齜牙咧嘴地揉著麻成篩子的後腿,心裡暗下決心:以後再熬夜加班,必須搬個小板凳,再墊半塊南瓜餅當夜宵,不然這園丁還沒轉正,先落個下肢癱瘓。
櫃檯上的書安安靜靜攤著,跟昨晚比紋絲不動,像個穩坐釣魚臺的老闆。麻薯一瘸一拐挪過去,把書合上往揹包裡塞,剛塞到一半,揹包忽然嗡嗡地震動起來。
麻薯嚇得一蹦三尺高,以為自己偷偷藏的瓜子在包裡發芽了,手忙腳亂掏出來一看——好嘛,是書在震。震得還挺有節奏,跟菜市場肉攤的切肉機似的,一下一下,震得麻薯爪心都發麻。
它趕緊把書翻開,地圖那頁果然變了天。
原先星星點點散在各處的光點,這會兒全湊到了一塊兒,密密麻麻堆在歸墟門附近,聚成一個亮閃閃的大光斑,活像外賣平臺突然爆單,所有待取件都擠在了同一個網點。
章魚打著哈欠從櫃檯後面飄出來,觸手還揉著眼睛,一副熬夜摸魚沒睡夠的樣子。“昨晚歸墟門那邊動靜不對。”它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不是風聲,是咯吱咯吱刮石板的聲,我以為是老鼠偷摸進去啃字芽,攥著觸手守了半宿,後來又沒聲了。”
麻薯斜眼看它:“你確定不是你自己睡覺觸手亂晃,蹭石頭蹭出來的聲?”
章魚臉一沉,觸手啪地拍在櫃檯上:“胡說!我睡覺觸手都收得好好的,跟捆紮好的海帶似的!”
麻薯懶得跟它掰扯,把書往揹包裡一塞,踮腳把揹包帶往上提了提。“走,去看看。我倒要瞧瞧,是誰大清早的給我派大單。”
穿過菜市場,走過字林,歸墟門的門縫照舊漏著淡金色的光,穩得像盞忘關的廊燈。可剛走近,麻薯就聞到了一股怪味——不是塵土味,也不是歸墟深處的潮味,是一種淡淡的、像字芽被曬蔫了的焦澀味,跟人跑急了出的汗似的,飄在空氣裡。
踏進門檻的瞬間,麻薯看愣了。
約莫二十多棵字芽擠擠挨挨團在門邊的碎石地上,灰的、藍的、淡黃的、淺褐的,五顏六色擠成一團,活像早高峰被堵在公交站臺上的乘客,一個個蔫頭耷腦,芽尖都耷拉著,像是被誰從被窩裡硬生生薅出來,連站都站不穩。
“這是……集體逃難來了?”麻薯蹲下來,嘖嘖稱奇,“昨兒還各待各的地方,今天怎麼湊一塊兒開大會了?”
它把書平放在地上,光點那一頁朝上,剛攤開,書頁就跟開了地鐵門似的。字芽們你推我擠地往書頁裡飄,有的急了還撞在一起,葉子都蹭歪了;膽子小的落在最後,磨磨蹭蹭半天不敢動,被後面的芽頂了一下才趔趄著飄進去。每落穩一棵,書頁就輕輕亮一下,跟刷卡成功似的,還自帶微弱的“叮”聲特效。
沒一會兒工夫,碎石地上就空了。二十多棵字芽全鑽進了書頁裡,各回各家各找各空位,乖得不像話。
可書並沒消停。頁面底色還在一閃一閃地亮,書脊裡傳來悶悶的震動,像手機揣在兜裡,又進來了一條新訂單。
麻薯把書翻到最後一頁,紙面慢慢浮出兩個字:還有。
“合著這是無底洞啊?”麻薯盯著那倆字,差點氣笑了,“剛收完一單立馬續上,連喝口茶的間隙都不給?這園丁崗位還帶強制加班的是吧?加班費算瓜子嗎?”
吐槽歸吐槽,它還是順著書脊指向的方向往裡走。走過熟悉的空地,穿過一段灰濛濛的舊通道,眼前出現了岔路口。左手邊是它去過的老路,右手邊的路面蒙著一層薄灰,看著就像從沒開過的隱藏副本,灰面上印著一道淺淺的拖痕,歪歪扭扭延伸向黑暗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麻薯蹲在路口糾結了三秒,掏出一顆瓜子往上拋——正面走左,反面走右。
瓜子剛拋到半空,一直跟在它腳邊的那棵淺金色字芽蹭地一下飄起來,直直往右邊衝,衝了兩步又猛地剎住,回頭晃了晃芽尖,像在喊“快跟上,我聞著味了”。
麻薯伸手接住瓜子,麻利揣回兜裡。“行吧,聽導航的。”
它順著拖痕往裡走,通道里的灰越來越厚,空氣裡的舊味也越來越重。麻薯伸出爪尖碰了碰那道拖痕,指尖傳來一點微溫,不是活物的溫度,是金屬被曬久了的暖意,又像舊木柄被人手攥了很多年,留下的溫乎氣。
體內的“初”字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不是預警,也不是緊張,是一種“啊,是老熟人”的熟稔感,跟上次在規則舊廚房裡的感覺一模一樣。像是有什麼從歸墟更深處被帶了出來,剛從這兒路過,還留著點氣息。
“初”字在體內慢悠悠轉了個圈,一絲極細的淡金光從麻薯爪尖滲出來,順著拖痕往前飄,像給灰燼裡的餘燼吹了口氣,瞬間把前路的味道描得更清楚了。
那棵淺金色的字芽飛得更歡了,東嗅嗅西聞聞,活像只出來巡山的小警犬,中途還差點跑偏去追一隻飛蟲,被麻薯輕喝了一聲才戀戀不捨地轉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