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了沒多遠,它一頭扎進通道盡頭的陰影裡,停在那兒不動了,芽尖輕輕晃著,像在示意“就在這兒”。
麻薯湊過去一看,愣了。
陰影裡窩著一棵字芽,白得發飄,像洗了八百遍的舊T恤,顏色全褪沒了,整棵捲成一團,縮在牆角抖,跟個被欺負了的小朋友似的,連芽尖都打卷。
“喲,這是跑哪去趕時髦,還漂了個白?”麻薯蹲下來,不敢伸手碰,小聲嘀咕,“人家字芽都好好的,就你特殊,整得跟從漂白劑裡撈出來似的。”
它把書放在離字芽一爪遠的地方,書頁攤開,正對著它。“別怕啊,我是來接你回家的。你本來就是從書裡出來的,現在書來找你了。”
漂白的字芽微微亮了一下,身上的白淡了一丟丟,透出點極淺的灰,像稀釋的墨水重新顯了點色,可身子還是縮著,不敢動。
麻薯正琢磨要不要給它唱個歌壯壯膽,體內的“初”字忽然又動了。這次不是叮一下的提示音,是嗡地一聲輕顫,像有句沒說出口的話在骨頭縫裡晃,輕飄飄的,還帶著點舊時光的灰塵味。
麻薯沒聽清具體內容,就感覺像有人在耳邊唸了句悄悄話,含糊不清,溫溫的。
可對面那棵字芽卻猛地頓住了。
它慢慢抬起芽尖,像是聽見了熟人的聲音,遲疑了幾秒,終於從陰影裡緩緩挪了出來。根系收得整整齊齊,像收拾好了小行李,輕飄飄地落進書頁正中間。落穩的那一刻,它身上的白又淡了一層,透出淺淺的灰色,像褪色的布重新浸了點墨。
書頁邊緣輕輕捲了一下,跟往常每次接住字芽一樣,像在說“收到,歡迎回家”。
麻薯合上書,拍了拍封皮。再看地上的拖痕,到這兒就斷了,像被拖拽的東西終於被接住,停在了終點。
往回走的路上,它滿腦子問號。
誰把這些字芽趕到門口的?誰把這棵漂白的字芽拖到通道深處的?總不能是字芽自己團建迷路,還順便集體染了個頭吧?
而且這事巧得離譜——剛把字芽攆到門口,書就更新了地圖提示它來收,跟有人掐著點給它遞任務似的,生怕它閒著。
麻薯晃了晃腦袋,決定不想了。想多了費瓜子,反正天塌下來有書頂著,大不了明天接著找。
回到字鋪的時候,太陽都偏西了。章魚早泡好了茶,正蹲在櫃檯上等訊息,見麻薯回來,觸手一伸就把書撈了過去。
它盯著那棵剛收回來的、發灰的字芽看了半天,觸手摸著下巴,一副老偵探破案的模樣。
“這不是天生的顏色。”章魚慢悠悠開口,“是被什麼東西‘洗’過,把字本身的墨色都洗掉了一層,跟照片曝光過度似的,不是自然長出來的。”它把灶火撥亮了些,火苗跳了跳,映得書頁忽明忽暗,“那些扎堆的字芽,估計也是被這東西驚出來的。說白了,就是有人在歸墟深處折騰,把字芽都攆到門口了,順便還留了個‘漂白款’在那兒,等著你來撿。”
麻薯蹲在櫃檯邊,啃著瓜子沒說話。它伸出爪尖,輕輕碰了碰書頁上那棵字芽的位置,紙面還帶著點微溫,是剛才接住它時留下的餘溫。
遠處歸墟的方向,淡金色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拉成一條長長的線,穿過通道,穿過碎石地,一直牽到字鋪門口。麻薯現在才明白,這條線不是終點,是開頭。歸墟深處還藏著更多沒找回來的字芽,也藏著更多沒解開的蹊蹺。
它低頭翻了翻缺口統計頁——數字從三百五十六變成了三百三十五。
二十多棵湊堆的,加一棵漂白的,不多不少,剛好用掉了今天的“工作量”。
麻薯合上書,把它輕輕放回櫃檯中央。
行吧,園丁就園丁,順便兼職個搜救員加偵探。
就是不知道,這崗位的加班費,能不能按瓜子算。
灶火噼啪響著,鐵壺冒著白汽,被蒸汽頂得噠噠跳。書頁安安靜靜合著,三百三十五個空缺整整齊齊排列著,像一片剛翻過土的田,也像一張等著被慢慢填滿的謎。
窗外的天徹底暗下來,歸墟深處的光還亮著,遠遠望去,像一場還沒落下的雨,正等著落在每一棵失散的字芽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