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中央的小樹還立在那兒,灰色葉片和淺金色葉片在枝頭上錯錯落落地長著,陽光一照,一半灰一半金,像塊拼色的小窗簾。
麻薯剛把信封從懷裡掏出來,還沒等靠近樹幹,枝頭上那截之前冒出來的灰芽——就是最先變灰的那一小枝——葉尖忽然輕輕轉了個方向,直直對準了麻薯手裡的信封。
跟裝了磁吸雷達似的。
緊接著,信封裡的葉子也微微亮了一下,淡灰色的光一閃而逝。
一上一下,隔空對了個暗號。
麻薯沒拆開信封,就這麼完整地放在了樹幹根部一個天然的小凹槽裡。
信封剛一碰到泥土,邊緣就開始慢慢和土壤融在一起。不是化成水的那種融化,更像是紙的纖維在往泥土裡紮根,邊緣慢慢變得模糊,表面浮出細細的紋路,一點一點往外擴散,和地上原有的字根層紋路慢慢對接、連在了一起。
像把一個隨身碟插進了介面,資料開始順著線路慢慢傳輸。
滾滾早就湊了過來,蹲在旁邊目不轉睛地看,懷裡還抱著它那本新本子。等信封融進去小半了,它才翻開本子,用爪子攥著半截炭條,唰唰地畫。
正面畫的是信封往土裡融的樣子,旁邊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字:“它在融進去,不是融化,是連線。”
寫完它還覺得不夠,把本子翻過來,在背面又畫了棵小樹,樹根旁邊畫了個小信封,拉了一條線連起來,線條旁邊標了三個字:“新的根。”
字寫得歪歪扭扭,有的筆畫都出格子了,態度倒是十分認真。
麻薯湊過去瞅了瞅,拍了拍滾滾的肩膀:“行啊滾滾,都學會做觀察日記了。以後你就是咱們的專屬記錄員。”
滾滾不好意思地把腦袋往本子後面縮了縮。
就在信封和土壤完成對接的同一時刻,字鋪裡攤開的書頁上,也同步重新整理了內容。
夾層紙頁上,“共”字的旁邊,悄悄浮起一行極淺的小字,只有一個字:“根。”
就是之前缺口統計頁上被填補過的那個字形,但這一回,它出現在紙頁最邊緣的位置,字型比之前小了整整一號,顏色也淡得多,朦朦朧朧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一條回執,訊號不好,還帶著點模糊的雪花噪點。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麻薯就從窩裡爬起來,撒腿往倉庫跑。
路上差點撞翻老龜擺在攤位外的竹筍筐,被老龜慢悠悠罵了一句“小耗子跑慢點”,它也顧不上回頭道歉,一門心思往倉庫衝。
衝到樹底下一看,信封已經差不多全融進土裡了。
地面上只留下一個淺淺的、信封形狀的痕跡,像一張紙被埋進土裡,又被風颳走了表面的浮土,只剩個淡淡的輪廓。枝頭上那截灰芽的葉尖微微往下卷著,正好指向信封消失的位置,像個歪歪扭扭的小箭頭,標著“就在這裡↓”。
麻薯蹲下來,伸出爪尖輕輕碰了碰那片痕跡。
地面是溫的。
不是太陽曬的那種表層的暖,是從地底下慢慢透上來的、均勻的溫度,像底下埋著個小火爐。
它肚子裡的“初”字也跟著輕輕亮了一下,短促,清晰,像在提示:“下面有東西。”
麻薯沒往下挖。
它知道挖也沒用,總不能把樹根刨出來看。它只是蹲在那兒,盯著地面看了一會兒。
小樹的根部穩穩紮在土裡,淺金色的字根紋路和深灰色的影子紋路還是並排往前延伸,大方向一點沒變。但仔細看就能發現,從信封融進去的那個位置,多了一縷細得幾乎看不見的新紋路,穿過了原本的路徑,往更深的土層方向,悄悄延伸了一小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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