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荷第三次端著熱茶走進書房時,周景昭仍站在輿圖前。
窗外成都府的冬夜靜得只剩下遠處郫江堰上巡夜人敲梆子的聲響,梆子聲極有規律地傳來,每敲一下,案頭那盞油燈的火苗便微微跳一跳。
她腳步比平時快了三分,麂皮囊在腰側輕輕晃盪,進門時帶起一陣極細的冷風,將火苗吹得偏斜了半寸。周景昭手裡那盞第二次換上的峨眉雪芽早已涼透,凝了一層薄薄的茶脂。
“殿下,茶涼了,奴婢給您換一盞。”
清荷將舊茶端走,換上新沏的熱茶,卻見周景昭的目光仍然釘在輿圖上,絲毫沒有要歇息的意思。她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看見他右手食指正按在西域諸國那片廣袤的黃色區域上,指尖因為長時間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殿下可是覺得……哪裡還不妥?”
周景昭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新茶抿了一口,熱氣撲在眼瞼上,他才微微闔了闔眼。
“東宮二公子奪了金吾衛,父皇默許。這意味著什麼,你明白嗎?”
清荷將舊茶盞擱在托盤上,輕聲道:“意味著……陛下在選繼承人,諸位皇子可以各顯手段了。”
“不止。”周景昭放下茶盞,走回輿圖前,“父皇默許諸子相爭,便等於告訴天下:東宮不穩,國本動搖。朝堂上的聰明人,會立刻重新站隊;而朝堂外的狼,會立刻嗅到血腥味。毒狼在草原串聯東西草蠻,宇文後人蟄伏不出,他們都不會錯過這個機會。可若我是宇文後人,我不會只盯著草原。”
他的手指從長安緩緩向西移動,越過隴右,停在高昌故城。
“高昌滅國到現在,已過去幾年。楊延在疏勒駐軍,墨衡修的驛道從疏勒一直鋪到蔥嶺以西,西域諸邦的商隊往來如織,表面上太平無事。可你不覺得……這片區域太安靜了嗎?”
清荷走到輿圖前,看著那片被周景昭指尖磨得有些發白的區域。
“當年高昌舊貴族被我們打壓之後,散的散、降的降,如今音訊全無。西域諸邦每年按時朝貢,使者往來從不間斷。但正是這種安靜,透著股不對勁。”
周景昭的指尖在高昌故城的位置輕輕叩了叩,“三年前,楊延曾在一封軍報末尾提過一句,說高昌舊地的貴族‘散得乾乾淨淨,連祭祖的墳頭都平了’。我當時只道是楊延治軍嚴明,舊勢力不敢抬頭。可如今想來——散得太乾淨了。一個傳承數百年的族群,就算王族覆滅,旁支、遠親、部曲、奴兵,總該有些痕跡。除非,有人故意讓他們‘消失’,藏在暗處蓄勢。”
清荷蹙起眉:“殿下是說……高昌舊貴族在暗中蓄力?”
“不止是高昌。”周景昭的手指往西移動,停在蔥嶺的位置,“蔥嶺以西是大食。大食人被我們打退了好幾次,但他們從未放棄東進的野心。當年出征西域,那一仗大食損失了數萬精銳鐵騎,可他們的根基未傷。這些年他們表面上與西域通商,實則一直在蔥嶺以西囤積兵力。”
周景昭的手指點了點長安,又點了點西域。
“如果宇文後人或毒狼派人穿過蔥嶺,與大食殘存勢力勾結,從西域方向牽制我們的兵力。楊延的安西軍雖然精銳,但兵力有限,一旦西域有事,他未必能同時應對多個方向的壓力。”
他的手指又從高昌往東南移動,停在高原東部的位置。
“更麻煩的是高原。狄驍的騎兵固然驍勇,但巡邏線從昌都拉到犛牛走廊,再到林芝、拉薩,幾百里的戰線,兵力分散得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如果西域出事,高原必然要分兵策應,那時狄驍的兵力便更吃緊。而高原一旦出現空隙,象雄遺老和天竺人便會趁機而入。到時候,西域、高原、草原三個方向同時受壓,寧州便是三面受敵。”
清荷倒吸了一口冷氣:“那……高昌故城,便是連線西域與高原的咽喉。”
“正是。”周景昭的目光沉了下來,“毒狼和宇文後人都是屠龍一脈的餘孽,他們最擅長的不是正面廝殺,而是找最薄弱的環節,從暗處捅刀子。草原上有阿古拉和許榮盯著,他們未必敢硬碰硬。但西域……西域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不安。”
他轉身走回案前:“研墨,我要給楊延寫信。”
清荷應了一聲,從筆山上取下紫毫,在端硯上緩緩研墨。墨汁在硯臺上暈開,發出極輕極細的沙沙聲。周景昭鋪開信紙,提筆蘸墨,卻在筆尖觸及紙面的瞬間停住了。
他忽然問:“承寧的信……放在何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