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昭一行抵達葭萌關時,已是次日午後。
葭萌關是金牛道上另一處險要關隘,與劍閣互為犄角,共同扼守著蜀地通往中原的咽喉。劍閣以險著稱,棧道懸於絕壁;葭萌關則以固著稱,關牆以青石條壘砌,牆基深埋在岩層之中,歷經數百年風雨依然巍然不動。這裡是川北防線的北大門,也是劍南道駐軍最北端的哨所。
關上的守軍早已接到通報。守將姓韓,是郭崇韜手下的老校尉,在劍南道從軍多年,從普通士卒一步步升上來,臉上那道從額角斜斜劃過鼻樑的刀疤,是當年在高原上與論欽陵殘部作戰時留下的。
韓校尉領著周景昭一行人沿關牆巡視,邊走邊稟報防務。關牆上每隔一段便設有弩機射孔,射孔是新近改造過的,參照了高原稜堡的交叉射界設計。關樓頂上新增了一門裂石炮,炮口對著關前整片開闊地,炮膛裡填的是寧州兵器司特製的鐵蒺藜散彈,一炮轟出去,能覆蓋半里寬的正面。關內糧倉囤了足夠守軍支撐大半年的糧草,還有一處新修的儲水池,引的是後山山泉。
周景昭一路看得仔細,不時停下腳步詢問守軍的生活狀況。
他注意到關牆上的哨兵穿著整齊,精神面貌不錯,但有幾個老卒的冬衣袖口磨破了邊,露出裡面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棉絮。有個年輕哨兵站得筆直,靴子卻是破的,腳趾從靴尖的破洞裡露出來,被凍得通紅。
周景昭在那年輕哨兵面前停下。
低頭看了看靴尖外那幾截凍得發紫的腳趾。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南中,徐破虜手下一個騎兵用草繩當腰帶,打到一半草繩斷了,一隻手提著褲腰一隻手揮刀,照樣衝在最前面。後來那個騎兵戰死了,收殮時翻遍他全身,只找到半塊沒吃完的幹餅和幾枚銅錢。
周景昭收回目光,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推託的追問:“關上過冬的物資可還充足?冬衣夠不夠?不夠的話,本王讓成都府再撥一批。”
韓校尉抱拳道:“謝殿下關懷!關上的冬衣夠用,夠用。弟兄們皮糙肉厚慣了,這點冷不算什麼。”
周景昭沒有接話。
他走到那個年輕哨兵面前,又低頭看了看他露在靴尖外的腳趾,問道:“你的冬靴呢?”
那哨兵年紀不過十八九歲,臉被山風吹得皴紅,嘴唇乾裂,站得筆直。聽見殿下問話,他緊張得喉結上下滾動,支支吾吾地答不上來。
韓校尉替他答道:“殿下,他是今年秋天新入伍的本地青壯,冬靴被他不小心掉進山澗裡沖走了——請殿下恕罪。”
周景昭沉默了好一陣。
山風從關牆上掠過,將旗杆上那面寧字旗吹得獵獵作響。
他重新開口時語調平靜如常,卻讓韓校尉和在場所有哨兵都愣了神:“韓校尉,你們有事瞞著本王。冬衣在哪,帶本王去看。”
韓校尉臉上的刀疤微微抽動,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再找個說辭搪塞過去。他眼角餘光瞥見清荷正靜靜地看著他,手按在腰間令牌上,目光落在關牆內側一扇半掩的木門上。
韓校尉終於低下頭,聲音啞了幾分:“殿下請隨末將來。”
一行人下了關牆,沿一條極窄的石階往關內走。石階盡頭是一間半地下式的儲衣庫,木門虛掩著。韓校尉推開門,讓到一旁。
魯寧跟在周景昭身後,跨進門時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了。
儲衣庫裡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口木箱,箱蓋一一開啟——裡面全是空的。只有最裡面一口木箱裡還剩下幾件疊得闆闆正正的舊棉襖,棉襖上打著密密麻麻的補丁,有些補丁的顏色已洗得發白,有些是新近縫上去的,針腳粗大卻極密實。
清荷走到一口空木箱前,指尖在那些密實的針腳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忽然低聲道:“殿下,臣查過關上近三個月的軍需調撥記錄。冬衣本該上月就到,押運隊在劍閣道耽誤了。”
韓校尉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交代一樁極不光彩的事:“關上的冬衣,大多分給了關外幾個村子的百姓。今秋洪水衝了他們的田,入冬後天氣驟冷,山裡下了好幾場大雪,他們缺吃少穿,日子實在過不下去。弟兄們合計了一下,先把自己的冬衣勾出一大半,連同幾袋軍糧悄悄送了過去。末將本想等這批冬衣穿舊了再補給弟兄們新的,沒想到殿下來得這麼快。”
他說完便垂下頭,等著挨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