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昭望著北面漸暗的天色，聲音很輕：“東宮的。回去再說。”
然後他才重新開口，語調已回到眼前的草甸上：“清荷，取紙筆。給徐破虜傳一道密信。”
清荷取出隨身攜帶的桑皮紙和炭筆，鋪在馬鞍上。
周景昭口述。語調極輕極穩，像在陳述一樁早已反覆推敲過無數遍的事：
“破虜，著即率你麾下精銳騎兵，以換防為名分批自昆明出發，沿黔蜀故道北上，至松潘以南隱蔽集結。行軍途中需晝伏夜出，避開驛道和府兵哨卡，不得驚動沿途州縣。抵達松潘後，分散隱蔽於草甸周邊牧民冬窩子及廢棄牧道中，以當地牧民為耳目，密切監視吐谷渾邊境動向。若吐谷渾守舊派有異動，你部即為伏兵，截斷其退路，接應慕容恪。若邊境無事，你部便在松潘待命，等本王下一步指令。此事絕密，除本王與清荷之外，不得向任何人透露。”
清荷的筆尖在紙上飛速移動。
寫到“晝伏夜出”時，筆鋒微微頓了一下。
她知道這道命令意味著什麼——殿下在沒有任何預警、沒有與姜隱或龐清規商量的情況下，獨自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
信寫好後她遞給周景昭過目。
周景昭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從腰間取出那枚極少動用的壽山石小印，在信末鈐下“景昭”二字。
他讓清荷用影樞的加密渠道將信封裝好，派最可靠的暗探送往昆明。
這份命令不要經過寧王府公文系統，不要存檔，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徐破虜的騎兵去了哪裡。
清荷將信收入麂皮囊，束緊囊口，忽然低聲道：“殿下，徐破虜的騎兵若被朝廷眼線發現，便是私調邊軍。按大夏律……”
周景昭截斷她：“所以要用你的影樞，不是用寧王府的公文。”
清荷垂下眼瞼，不再說話。
周景昭又吩咐魯寧：“你挑兩個嘴最緊的親衛，明日一早分頭走。一個去劍閣，告訴郭崇韜，松潘方向的巡哨加一倍，但不要問為什麼。另一個去成都，給姜隱帶一句話——就說本王在川北多留幾日，讓他按原計劃行事，不必等。”
魯寧抱拳：“末將明白。”
他轉身去挑人，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殿下一眼。
周景昭仍坐在馬上，望著那片被暮色吞沒的草甸。嘴角有一絲極淡的弧度，像棋手看見對手尚未察覺的破綻。
魯寧沒再出聲，大步走開了。
清荷望著他，輕聲道：“不管來不來，殿下把該做的都做了。”
周景昭翻身上馬，最後望了一眼那片草甸。
“天快黑了。走吧。”
蹄聲在高原的寂靜中漸漸遠去。
魯寧帶著兩名親衛斷後，手始終按在刀柄上，直到殿下的背影融入暮色，他才策馬跟上。
松潘以西的草甸重新歸於沉默。
大雪依舊紛紛揚揚地下著，將所有的暗溝、枯草叢和廢棄牧道一一掩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