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州，王府。
太子周載再次病重的訊息，傳到越州時已是十一月末。
江南的冬天不比北地乾冷，溼寒順著運河的水汽滲進骨頭縫裡。王府後園的白鶴縮著脖子單腿立在池邊，羽毛被細雨打得溼漉漉的，像幾團褪了色的棉絮。
周延年披著件半舊的狐裘站在鶴池邊，手裡捏著剛從長安送來的密報。密報是他在京中的眼線八百里加急送來的，措辭極簡單：太子再次病重，已不能視事，隆裕帝重新臨朝。
他在鶴池邊站了很久。細雨打溼了狐裘的領口，他渾然不覺。
太子病重，皇帝重新臨朝，老五還在蜀地，這盤棋下到這個份上，是該動一動了。可怎麼動，動到哪一步？他捏著密報的手指微微發緊。他既盼著太子就此撒手，又怕太子真走了，朝堂上那幾頭老虎第一個撲倒的便是自己。老五在蜀地已經好幾個月，劍南道、江南道、嶺南道，加上他那塊寧州，手裡能調動的兵比他這個越王多十倍。他拿什麼動？
他把密報摺好收入袖中，轉身往書房走去。
靴底踏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滑。他走得很慢，像是怕踩碎了什麼。
接下來的幾日裡，越王府忽然熱鬧了起來。
先是幾撥自稱“海商”的客人陸續抵達，被安排在王府側院的客房。後來又有幾個操不同口音的“文士”先後登門，被請進周延年的書房。越王府的管事忙得腳不沾地，後廚的灶火從早到晚沒熄過。
而這些人的真實身份，周延年心知肚明。
最先找上門的是個海盜頭子，姓沙，人稱沙老九。
他是東海幾股海盜中勢力最大的一支，手下有幾十條快船、數百號亡命之徒，常年盤踞在舟山群島以南的幾處荒島上，專劫往來商船。
李光的鐵甲艦隊在東海巡航時，他曾縮在島上半步不敢出。如今聽說太子病重、寧王陷在蜀地，便覺得風向要變，主動派快船靠岸，親自帶著幾個得力手下摸黑進了越王府。
沙老九坐在周延年對面，把玩著腰間那柄鑲了寶石的彎刀。
寶石在燭火下閃著幽幽的血光。他說話帶著股毫不掩飾的海腥味，開門見山：“王爺，我是個粗人，不會繞彎子。東海上的生意這些年被寧王的鐵甲艦壓得喘不過氣，李光那幾條船天天在琉球以北巡來巡去，我們的快船根本出不了海。兄弟們窩在島上快窩出病來了。”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刀柄磕在椅扶手上，發出一聲悶響。
“只要王爺肯點頭，東海的航線我全包了——王爺給我貨，我替王爺運；王爺給我船，我替王爺打。將來王爺在江南成事，東海這一片都是我的地盤。”
周延年端著茶盞，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他忽然大笑起來，笑得沙老九都愣了一下。
“沙寨主果然豪爽！”周延年放下茶盞，眼角還掛著笑紋，伸手虛點了點沙老九，“本王就喜歡你這直來直去的性子。李光那幾艘鐵疙瘩，本王看著也礙眼。只是……”
他話鋒一轉，身子向後靠了靠，笑容淡了幾分。
“沙寨主憑什麼覺得能打得過李光？他那鐵甲艦，一炮能轟平你半座島。”
沙老九咧嘴一笑，露出半顆缺了的門牙：“李光的鐵甲艦確實厲害，可那幾艘船全停在琉球，最近的一艘離越州也有好幾日海程。等我的快船把事兒辦完了，李光還沒起錨呢。再說，如今寧王遠在蜀地，東海那幾條船現在是副將在管，副將哪有寧王那狠勁兒？”
周延年聽著，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嗒、嗒、嗒。
他面上仍掛著笑，眼底卻冷了下來。
沙老九知道得太多。清荷的動向，李光副將的軟肋，這些訊息從哪來？他忽然覺得面前這海盜不是來投效的，是來示威的。
“沙寨主的訊息，倒是靈通。”周延年不鹹不淡地讚了一句，隨即端起茶盞，“此事體大，本王得看看風往哪邊吹。寨主先在側院住下，江南的龍井還是值得一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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