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什麼都不要,不要銀子,不要鐵料,不要船,只要一片被滅了多年的土地。這種純粹的訴求比沙老九的貪婪更可怕,因為它意味著周顯沒有退路,也沒有妥協的餘地。
“公子如何證明,你便是吳王后裔?”周延年忽然問。
周顯似乎早料到這一問,從懷中取出半枚殘缺的玉玦,放在桌上。玉玦質地溫潤,上面刻著半個字,斷口處參差不齊,像是被刀劈開的。
“另外半枚,隨先祖葬了。”周顯淡淡道,“王爺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查。越州城西三十里,有個吳家埭,埭裡住著三十七戶,都姓吳,都是當年吳國宮人的後代。他們每年清明,都會偷偷往西邊的荒崗上燒紙,那荒崗底下,埋著吳王宮的殘磚。”
周延年盯著那半枚玉玦,沒有伸手。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在長安,曾聽宮裡的老嬤嬤說過吳王叛亂的事。說先帝殺吳王時,血從承乾殿的臺階上淌下來,淌了三天都沒洗乾淨。那時候他躲在廊柱後面,嚇得尿了褲子。
如今吳王的後裔坐在他面前,要的是吳國故地。
而他這個越王,連越州都不敢輕易踏出。
“周公子先在客房住下。”周延年勉強維持著語調的平穩,“此事……容本王斟酌。”
周顯起身,作揖,退下。他的背影挺直,不像樊老那樣佝僂,也不像沙老九那樣橫蠻。那是一種被滅過國、又從灰燼裡爬出來的人才會有的挺直。
周延年望著他的背影,手心裡全是汗。
四個人輪番登場,各說各的利益,各許各的承諾。
等他們全部退下之後,周延年獨自坐在書房裡,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很瘦。
他將這些人的面孔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沙老九要的是海,那雙眼裡的貪婪藏不住,像條隨時會反噬的鯊魚。樊老要的是命,那身仇恨太燙,燙得他不敢靠近。羋先生要的是利,那從容底下藏著譏誚,像是在看一個不敢下注的懦夫。周顯要的是國,那半枚玉玦擺在桌上,像半個還沒癒合的傷口。
他們各懷鬼胎,沒有一個人真正在乎越王的王位。
但他們所有人的目標都指向同一個人,寧王周景昭。
周延年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夜風裹著溼寒灌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搖晃。他望著後園鶴池的方向,那裡黑漆漆的,只能聽見白鶴偶爾撲稜翅膀的聲響。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長安東宮,太子周翊文曾遞給他一塊桂花糕。那時他還是個不起眼的皇子,站在人群最後,連先皇的目光都接不到。太子說,延年,你是弟弟,要幫襯著兄長。他捧著那塊糕點,甜得發膩,卻不敢剩下一口。
如今太子要死了。老五在蜀地畫他的輿圖,而他在這越州城裡,握著四把沒有柄的刀。
他忽然關上窗,轉身回到書案前。
不是哪一柄刀快的問題。是他敢不敢握的問題。握緊了,割的是自己的手;鬆開了,便只能看著老五從蜀地殺回來,把江南也變成他的縣學。
他提起筆,在一張素箋上寫了四個字:靜觀其變。
寫完後又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忽然覺得可笑。靜觀?他哪有資格靜觀。太子一旦駕崩,朝堂上那幾頭老虎第一個吞的,便是他這隻只會觀望的狐狸。
他抓起素箋,揉成一團,扔進火盆。
火苗竄起來,將靜觀其變四個字吞得乾乾淨淨。
周延年望著那團灰燼,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走夜路,總得先探探水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