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忽然抓起素箋,揉成一團,扔進火盆。火苗竄起來,將紙團吞得乾乾淨淨。
他又提起筆,重新寫了一張。這次寫的是:蓄勢待發。
寫完後,他盯著看了更久,手指微微發抖,又把這張揉掉,扔進火盆。
最後他寫了第三張。仍是那四個字:靜觀其變。
他這次沒有揉。他盯著它,忽然把它折成極小的一塊,塞進了袖中。
然後他轉過身,緩緩說出自己的決定:
“你們三人,一個勸我立刻起兵,一個勸我再等等看看,一個說我再不動手便連老窩都保不住。都有道理,又都差那麼一點。”
他踱了兩步,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寧王在蜀地不會待一輩子,這是璋兒說得對的。但他留謝長歌在杭州,必然留了後手,這是餘先生說得對的。田老說這是天賜良機,也確實,太子病重是機會,寧王遠在蜀地也是機會。但機會分兩種:一種是誰搶到歸誰,一種是誰先搶誰死。我現在還沒看清楚,這個機會到底是哪一種。”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先把該準備的準備好。但準備之前,得先把刀磨一磨——看看送來的幾把刀,刃口快不快。”
他讓周璋明日去城外大營,把郡兵召集起來,不要再擺在明面上,以“剿匪”為名分批拉出去拉練,熟悉地形,演練陣型。
“不要打越州的旗號,”周延年叮囑道,“用田老的名頭去借,就說越王府的莊戶要練鄉勇防盜。寧州商會的眼線多,別讓他們嗅到味。”
他又對田昂說:“寫幾封信給方氏、何氏、廖氏……但先別遞。方氏去年被清丈去了三千畝,何氏的鹽引被截了,廖氏的兒子還在講武堂。你告訴他們,越王沒忘了他們。但話要軟,事要虛,先探探他們還有沒有膽。另外,羋先生給的那張暗倉名單,你先驗三成,是真的再談下一步。”
田昂抱拳:“老朽明白。”
最後轉向餘進,周延年的語氣忽然輕了下去:“餘先生,你是我身邊最穩的人。這幾年你一直勸我再等等,我都聽了。但這一次,我不想再等了,不是不聽你的勸,是想請你替我做一件事。你替我去一趟杭州,不是去打仗,是去看看。看看謝長歌到底在杭州布了多少暗棋,看看左義那幾營親衛到底是駐紮在棉紡工坊還是早已悄悄調到越州邊境。還有……”
他壓低聲音:“謝長歌夫人的外祖家也在杭州,你順路去一趟,看看那千畝良田周邊,有沒有可以借力的地方。”
餘進站起身,朝周延年拱了拱手:“在下明日便啟程。”
周延年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沙老九那幾艘船,讓他先去劫兩艘小商船試試刀。不要劫寧州商會的,劫普通的,看看李光的副將多久能反應過來。樊老關在側院西廂,沒有本王的吩咐,不准他邁出房門半步。那身仇恨太燙,別讓他把越王府點了。羋先生的名單驗過再說。至於周顯……”
他皺了皺眉,那半枚玉玦的影像在腦中一閃而過。
“先供著。那半枚玉玦,讓影樞去查,查清楚吳王后裔是真是假。在查清楚之前,好生待他,但別讓他見任何人。”
三人告辭退出書房,靴聲在遊廊裡漸漸遠去。
周延年獨自站了片刻,忽然對管事道:“把廊下的燈都滅了,只留書房這一盞。”
管事應聲而去。片刻後,越王府的遊廊陷入黑暗,只剩書房窗紙上映著一點昏黃的火光。
周延年走到鶴池邊。夜色中,那群白鶴縮著脖子單腿立在池邊,見他過來,有一隻忽然撲稜了一下翅膀,又安靜下來。他望著它們,想起剛才塞在袖中的那張紙條。
靜觀其變。
他伸手進袖,指尖觸到那張折得極小的素箋,卻沒有拿出來。
遠處運河上的桅燈在夜風中微微晃動,在漆黑的河面上投下極細極碎的光斑。越王府的燈還亮著,在這片被月色籠罩的江南冬夜裡,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