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盼山是在臘月初七的深夜走的。
此時，長安的冬天乾冷無雪，朔風從渭水上灌進城來，將姚府門口那兩盞白紙燈籠吹得搖搖晃晃。燈籠是傍晚時才掛上去的，管家顫巍巍地扶著梯子，幾個老僕含著淚在門楣上系白綾。他們動作很輕，像是怕驚醒了什麼。
但訊息比風更快，龍韜上將病危的傳言在長安城裡飄了大半個月，如今終於落了地。
姚盼山的長子姚承遠跪在父親榻前，雙手緊緊握著父親那隻枯瘦如柴的手。
榻上的老人已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陷，那身舊袍子空蕩蕩地罩在身上，像一具被歲月掏空了的鎧甲。但他那雙眼睛依然亮著，雖已沒了武將的凌厲，只剩下極沉極靜的透徹，像一潭被月光照亮的老井，井底沉著幾十年沙場風霜和朝堂雲煙。
“承遠。”
姚盼山的聲音極輕，像砂紙刮過粗陶，每一字都帶著胸腔裡渾濁的痰音。
姚承遠忙將耳朵湊近父親唇邊：“父親，兒在。”
“為父走了之後……不要大肆操辦。”姚盼山閉了一會兒眼，重新睜開時，目光落在帳頂的素紋上，“你去把為父那件舊官袍拿來，就是……補過好幾回的那件。”
姚承遠起身，從箱底翻出那件疊得闆闆正正的藏青色官袍。袍子洗得發白，肘處、肩處、後襟處，密密麻麻打了七八個補丁。他忽然發現，左袖口最舊的那塊補丁針腳極粗，線色也已褪成淺褐，那是很多年前，陛下還是秦王時，在一次冬獵中親自替父親縫的。針腳歪斜，卻縫得極密。
姚承遠捧著袍子跪下，眼眶一熱。
姚盼山看著那件袍子，嘴角微微動了動，那是一個極淡極淡的笑容，像冬日窗欞上最後一層薄霜被晨光照化之前的樣子。
“朝廷問起，就說為父有遺言，喪事從簡，不必驚動陛下來弔唁，不必讓同僚破費。一口薄棺，一身舊衣，足矣。”
他說到一半，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枯瘦的身子在榻上弓成一團，喉間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姚承遠慌忙俯身替他拍背，卻見父親猛地攥住他的手腕，那力道大得驚人，像一把尚未生鏽的鐵鉗。
“聽著……”姚盼山喘著粗氣，痰音在胸腔裡翻滾，唇邊溢位一絲暗紅的血沫，“還沒說完。”
姚承遠淚水奪眶而出，卻不敢出聲，只是將額頭抵在父親冰涼的手背上，重重叩首：“兒聽著，都聽著。”
“千萬不要參與……諸位皇子的爭鬥。”姚盼山的手漸漸鬆了，聲音卻更低，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為父在龍韜府幾十年……從未站過任何一個皇子的隊。不站隊……是姚家安身立命的根本。站隊的人……風光一時；不站隊的人……平安一世。”
“兒謹記在心。”
“為父下葬之後，你立刻向朝廷遞摺子，申請丁憂守孝。”姚盼山頓了頓，渾濁的目光忽然變得清明，像迴光返照的最後一縷燭火，“守孝期間，什麼人都不見。龍韜府的將領不要見，兵部的同僚不要見，幾位皇子派來弔唁的人……更不要見。”
姚承遠抬起頭，喉結滾動：“父親，若殿下派人來弔唁，兒也……拒之門外嗎？”
姚盼山看著他，那目光沉得像一口老井。
“尤其......”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裡擠出來的血，“不要與東宮那兩位公子……有任何牽扯。”
姚承遠心中隱隱明白了什麼，卻沒有再問，只是將父親的手貼在自己額頭上，感受著那隻手越來越涼的體溫。
他想起很小的時候，父親教他騎馬，握著他的手替他拉韁繩。那隻手滾燙而有力，像一團裹著鐵砂的火。如今這火要滅了。
“為父知道你想問什麼。”姚盼山的嘴角又動了動，血沫沿著皺紋緩緩淌下，“東宮那兩位公子……一個鋒芒畢露，一個綿裡藏針，都不是省油的燈。太子身子不好，他們遲早要爭。爭儲之禍……比戰場上的刀劍更兇險。沙場上的刀劍……能砍斷人的脖子；儲位之爭……卻能砍斷一個家族的根。”
他喘了口氣，目光望向帳頂的虛空，彷彿看見了很遠的地方。
“為父不讓你見他們……不是信不過他們——是不想讓你成為他們手中的刀。你爹我從前……也被人當成過刀。我用了大半輩子……才從刀鞘裡脫身。姚承遠……不能走我的老路。”
姚承遠沒有再說話，只是將父親的手攥得更緊，彷彿這樣就能留住那最後一絲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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