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隱是他離開杭州之後才入寧王幕府的,他沒有見過本人,只從周景昭的信中略知一二,此人隱居青城山多年,熟稔蜀地山川物產,一齣手便幫曲鳴謙和張二爺穩住了蓬州清丈的局面。
他不知道姜隱是否能夠看清這長安的局勢,隨即又搖了搖頭,殿下看人極少走眼,這位姜先生既能被殿下委以蜀地民政籌劃之重任,必然不是尋常之輩。
但他還是鋪開了信紙。
不管姜隱能不能看清,他都要把自己的分析原原本本地呈報給殿下。這是他作為寧王府長史的職責。
他提筆蘸墨。
“殿下,長安之局,臣反覆推演,以為此時不宜回京。其一,北方兵力不在殿下手中,貿然回京,如入虎穴。其二,南方戰線尚未穩固,高原、西域、蜀地、東海均需殿下坐鎮。其三,長安各方勢力尚在角力,此時介入便是眾矢之的。臣建議殿下暫留蜀地,先將蜀地徹底捏在手中——水利、鹽鐵、商路、清丈、吏治,五件事全部落地之後,蜀地便是殿下的第二個江南。同時密切關注長安動向,待各方勢力鬥至膠著時再定行止。”
寫到此處,他筆鋒微頓,墨在紙上洇出一個極小的黑點。
“另,江南越王近日異動頻繁,臣已命左義率親衛營前出至越州邊境,命羅鋒加強東海巡邏,命李都督與齊長史秘密調軍監視江南道行軍大營。江南諸事,臣當全力應對,殿下不必分心。至於姜先生,臣雖未謀面,然觀其入蜀以來諸般舉措,確是王佐之才。殿下得此良佐,蜀地之事臣可少一份掛念。然長安之局瞬息萬變,臣在江南只能遙遙推演,如有疏漏,伏請殿下明察。”
他擱下筆,望著“臣雖未謀面”五個字,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極低極低地自語了一句,像是說給虛空中的周景昭聽:
“殿下,臣不是疑他。臣是要確認,他值得您託付。”
他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摺好封入封套,交給祝掌櫃,讓祝掌櫃用澄心齋加急暗線送往蜀地。
然後重新鋪開一張信紙。
案頭那摞紫陽書院新一批教材的審定稿還攤著,最上面一本是《貞觀政要·論封建》。他拿起硃筆,在“藩鎮尾大不掉,禍亂之根”八個字旁緩緩圈了一道,批註四字:“今日之鑑。”
窗外運河上的桅燈漸次熄滅,紫陽坡上的造紙坊和刻版坊早已收了工,只有遠處棉紡工坊還亮著幾盞孤零零的燈火。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長安醉仙樓第一次見到周景昭時的情形,殿下剛從落水醒來,滿身病氣,坐在他對面,問他怕不怕。
他說怕,怕這天下不給他時間。殿下說不怕,時間是人搶出來的。
多年過去了,他們在南中搶了幾年,在江南又搶了幾年。如今殿下在蜀地畫圖、布兵、寫信,也是在搶時間。
長安的沙漏已經倒轉,這一次他們要在蜀地搶到蜀地徹底安定,搶到江南的網全部收緊,搶到長安各方鬥得筋疲力盡。
那時候,才是殿下回京的時刻。
窗外夜色已深,運河的水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擱下筆,望著案頭那隻錦盒裡的小撥浪鼓,忽然輕輕笑了一聲,快了。等這場仗打完,他便去昆明接她。那時候孩子應該已經會搖撥浪鼓了。
他把撥浪鼓放回錦盒,蓋上蓋子,起身走到窗前。
越州方向,越王府的燈還亮著,像一盞熬幹油的燭,越燒越短。
謝長歌抬手吹滅了自己案頭的燈。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沒有動,也沒有出聲。
他不急著亮,要等那盞燈先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