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順沉默了。
他侍奉皇上大半輩子,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沉默。方才那句吉人自有天相,是作為內侍總管該說的話;此刻的沉默,是作為大宗師高順該給的答案。
太子的狀況瞞得過別人,瞞不過他。
太子不是病,是衰。精氣神同時在衰。太醫能開補氣的方子,能用藥石吊住元氣,但衰不是病,藥石救不了命。高順搭在臂彎的拂塵絲極輕地顫了一下,像被一縷穿堂風驚動的蛛網。
他垂著眼簾,聲音壓得極低,極低:“陛下……太子殿下的氣機,像風中的殘燭。老奴感知得到,那燭芯……已經空了。”
隆裕帝望著高順沉默的臉,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極輕極短,在空曠的偏殿裡轉瞬便散了,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葉,還沒來得及泛起漣漪便沉了下去。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登基後為了穩定朝局封了現在的皇后,對那個醉心書畫的老五,他一度覺得做個閒散王爺也不錯。可後來老五的才能像春草一樣瘋長,止都止不住。
他既欣慰,又忌憚。太子在時,他需要平衡,需要讓老五去邊疆、去江南、去蜀地,離長安越遠越好。可如今安之要走了,這天下……
隆裕帝收回目光,望著案上那盞跳動的燭火。
大夏的版圖這些年大得驚人。高原、交州、西域、吐谷渾、東海……一塊一塊地納入囊中。可版圖大了,後遺症也來了。
暗朝的餘孽還沒清理乾淨,前朝的遺孽還在江南蠕動,諸皇子各懷心思,如今連皇孫都在暗中角力。這盤棋,下得太滿了,滿到連他這個執棋的人都有些力不從心。
“老五倒是越來越沉穩了。”隆裕帝忽然開口,語調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一個父親在誇兒子,又像是一個棋手在審視對手,“他在蜀地……倒是比朕當年在秦王時更耐得住性子。朕當年若有他這份耐性,先帝也不必為朕操那麼多心。”
他說到此處,嘴角那絲欣賞的弧度忽然僵住了。
手指無意識地在案角那方姚盼山早年進獻的、已被摩挲得溫潤的青銅鎮紙上叩了一下。
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也是他不悅時的習慣。
很多年前,先帝看著他這個秦王時,也曾有過同樣的欣賞。而先帝最後的決定,是把皇位傳給了他。不是因為欣賞,是因為不得已,因為那時太子薨了,朝局動盪,先帝沒有更好的選擇。
老五現在做的,正是在讓自己成為那個“不得不”。
隆裕帝的眼眸深處掠過一道極複雜的神色,有忌憚,有虧欠,也有一種遲來的、不得不承認的釋然。他對老五是有虧欠的。
太子若真的走了,這盤棋,或許只能交給老五去下了。
隆裕帝轉過頭,話鋒忽然提到了東宮:“方才夜梟說翊文與內侍走得近,高順你怎麼看,是否需要敲打一番。”
高順將拂塵微微晃了晃,略作沉吟後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將話說得極緩極輕:“內侍不得結交皇子皇孫,這是宮裡的規矩。劉安是東宮寢殿的管事,按說應該最懂規矩。他敢明知故犯,背後或許另有緣由。二公子向來行事謹慎,從不輕易與人單獨往來。劉安能三次出入二公子的書房,若非二公子自己點了頭,他進不去。”
隆裕帝聽罷,眼眸中一道極快的殺意掠過。
那殺意極短,短到燭火只是極輕極輕地跳了一跳,但落在高順眼裡卻像一道劃過夜空的冷電。
“不要打草驚蛇。”隆裕帝的語氣忽然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像一潭被薄冰封住的深水,“讓劉安再傳兩次信。朕要知道,翊文到底想要什麼。”
高順應下,重新退到御案側後方,拂塵搭在臂彎,眼簾低垂,像一尊被歲月浸透的塑像。
窗外長安城的冬夜濃得像墨,宣勤殿偏殿的燭火還在跳。隆裕帝重新提起硃筆,批閱下一份奏摺。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極輕極細,像一片雪花落在另一片雪花上。
他批著批著,忽然停住,目光落在奏摺邊緣一行小字上——那是杜紹熙的字跡,說江南今冬雪少,運河水位偏低,恐影響來年漕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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