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破虜的伏兵是在正月初便已就位的。他接到周景昭的密令後,率麾下精銳騎兵從昆明出發,沿黔蜀故道北上,晝伏夜出,避開所有驛道和府兵哨卡,在鷹嘴峽外、大夏邊境的草甸邊緣分散隱蔽。
當地牧民替他們遮掩蹤跡,將戰馬藏在冬窩子裡,將甲冑埋在草料堆下。這支騎兵在高原上拉練了無數次,對雪山腳下的每一道溝壑、每一片枯草叢都瞭如指掌,藏在這片草甸裡,如同水滲入沙,不留痕跡。
徐破虜蹲在一道低矮的山脊上,用千里鏡望著西南方向。晨光已從雪山背後完全透出來,將遠處連綿起伏的丘陵染成一片極淡的金色。他身旁蹲著副將廖淮,是個剛升上來的年輕將領,打仗勇猛,但性子急,蹲了沒一會兒便忍不住問:“將軍,斥候已經探明慕容世子的隊伍正在往這邊撤,追擊的騎兵咬得很緊,咱們為何不直接去接應?”
徐破虜放下千里鏡,抬手在廖淮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先讓追兵多消耗些再說。”
廖淮被拍得往前踉蹌了半步,捂著後腦勺一臉不解。
徐破虜轉頭望著身後山坡上那些還在偽裝狀態下的騎兵,語調忽然沉了下來。他把這些崽子從昆明帶出來,走之前王妃親自到營門口送行,給每個弟兄都備了乾糧和冬衣,叮囑他打完仗把人全須全尾地帶回來。
他們都是殿下麾下的好兒郎,若是保家守土,自是責無旁貸,他眉頭都不會皺一下。但現在只是救助盟友,能減少傷亡,必然要減少傷亡。
追兵現在還有不少兵力,士氣也還算完整。這時候衝出去硬碰硬,也能贏,但要多死不少人。多死一個,王妃便多一份交代不過去。
廖淮撓了撓頭,還是有些懵。他小聲嘀咕道:“那咱們就在這兒乾等著,等追兵把慕容世子的兵消耗完了再出手,人家會不會說咱們見死不救?”
旁邊一個蹲在岩石後面的校尉站起身,朝徐破虜行了個禮,說話不緊不慢:“廖將軍,末將以為徐將軍此令有三層考量。”
徐破虜轉頭望過去,目光在那校尉臉上停了停。他認得這張臉,陳昭,講武堂隆裕二十九年卒業,分在狄昭將軍麾下,曾隨殿下北征西草蠻、西擊大食,是個有腦子的年輕人。
“你說。”徐破虜道。
陳昭沉聲道:“其一,咱們首先是寧州的軍隊,主要職責是保衛寧州以及殿下;其次才是大夏的邊軍,肩負保疆守土之責。吐谷渾雖是大夏藩屬,但若它沒了成為‘一國’的實力,那它便是大夏真正的疆域。其二,慕容世子此番若能憑自己的本事打出幾分威風,將來回到吐谷渾更能服眾;若全仗寧王軍替他解圍,即便回去了,也不過是個傀儡。其三,追兵遠來,後勤補給線拉得極長,時間拖得越久越疲憊;咱們以逸待勞,等追兵銳氣盡失再出擊,事半功倍。”
廖淮瞪大了眼睛,看看陳昭,又看看徐破虜,結結巴巴道:“這裡頭還有這麼多彎彎繞繞?”
徐破虜拍了拍陳昭的肩膀,又反手給了廖淮後腦勺一巴掌:“笑什麼,多跟人家學學。等這仗打完,陳昭,你來中軍,給本將當參謀。”
陳昭紅著臉應了聲“是”,廖淮捂著後腦勺連聲應是。
時間在等待中一點一點流逝。太陽從雪山背後完全升起來,將整片草甸照得明晃晃的,積雪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徐破虜重新舉起千里鏡,望著西南方向的丘陵地帶。風從雪山那邊灌過來,吹得枯草沙沙作響,偶爾驚起幾隻藏在草叢裡的雪雀。他身後的騎兵們依然保持著偽裝狀態,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走動,只有馬匹偶爾打個響鼻,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極短的霧柱。
西南方向,追兵陣列中。面具人望著前方越來越濃的煙塵,忽然抬手招來兩名輕騎斥候,朝鷹嘴峽方向一指:“前出五里,探明前路。”
兩騎斥候領命,沿著丘陵邊緣疾馳而出。他們繞過一片枯草叢,正要攀上一道矮坡檢視草甸深處,破空聲極輕,兩支弩矢從草叢中無聲射出,正中咽喉。
兩騎斥候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便從馬背上栽倒,被暗處的寧王軍暗哨迅速拖入溝壑。
面具人等了半柱香的工夫,不見斥候回報,眉頭微微一皺。
徐破虜的千里鏡裡看到了這一切。他嘴角微微一動,放下千里鏡,繼續等待。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西南方向忽然騰起一股極淡的煙塵。那煙塵起初極模糊,像一片被風吹起的雪沫,但很快便越來越濃、越來越密,形成一道極長的灰線橫亙在丘陵與草甸之間。緊接著馬蹄聲隱隱傳來,極密極沉,踩在凍土上像一面由遠及近敲響的巨鼓,地面都在微微震動。
廖淮壓低聲音,興奮地說:“來了!”
徐破虜朝身後打了個手勢,讓所有人繼續偽裝,沒有他的命令不準出擊。騎兵們伏得更低了些,戰馬被牽到山脊背面更隱蔽的位置,馬蹄上裹著麻布,嚼頭勒得極緊,連鞘中彎刀都用布條纏死,不發出半點聲響。
煙塵越來越近。最先從丘陵拐角處衝出來的是鐵鷂子,鐵灰色的輕甲上濺滿了暗紅色的血汙,彎刀的刃口砍得捲了邊,馬匹嘴裡噴著白沫,但騎手們依然脊背挺直,陣型不亂。緊接著是一面王族旌旗——那面繡著慕容氏鹿紋徽記的旗幟被箭矢射穿了好幾個洞,但旗面依然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旗手伏在馬上死死攥著旗杆。再往後是大隊人馬,弩手、刀盾兵、傷員、牧民,隊伍排成一條連綿不絕的灰線,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疲憊,但沒有人掉隊。
追兵的煙塵緊咬在隊尾。舊貴族的輕騎分作好幾隊輪番衝擊,面具人策馬站在後方一處緩坡上不斷揮動令旗排程追擊方向,論欽陵殘部的重甲騎兵也在側翼緩緩壓上。段業斷後的弩手不斷朝追兵射弩,弩矢越來越稀疏,好幾個弩手已經受了傷,用刀割下一截袍角胡亂纏住傷口繼續端弩射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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