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軒的隊伍從山脊下魚貫而過,鐵鷂子捲刃的彎刀、弩手們稀疏的箭囊、傷員們纏在傷口上被血浸透的布條,都在晨光中看得清清楚楚。
走在隊尾的一個年輕弩手被流矢射中了小腿,拄著根斷矛一瘸一拐地跟著隊伍,血順著腿肚子往下淌,在凍土上留下一串暗紅色的腳印,他沒有掉隊。
徐破虜蹲在山脊上的枯草叢裡,千里鏡緊緊盯著追兵的動向。舊貴族的輕騎衝得極兇,顯然是想在慕容軒翻過山脊之前咬住他的尾巴。馬蹄踏碎了凍土上的積雪,彎刀在晨光中揮舞,追兵的喊殺聲震得枯草瑟瑟發抖。
論欽陵殘部的重甲騎兵緊隨其後,黑壓壓一片,長矛平舉,蹄聲沉悶而密集,像一面移動的鐵牆正在緩緩壓上來。
廖淮蹲在他身旁,握著彎刀的手都在發顫,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他壓低嗓子急促地說:“將軍,慕容世子的人已經過去了,追兵也進了伏擊圈,衝吧!”
徐破虜一把摁住他的肩膀,把他整個人按回枯草叢裡。廖淮被按得差點啃了一嘴雪,抬起頭一臉茫然。
徐破虜面無表情:“誰他孃的讓你這個時候衝出去的?先讓追兵靠近些,用糖霜雷轟他孃的一波,炸亂了再衝殺,懂嗎?”
廖淮眼睛一亮,連連點頭:“懂了!懂了!”
徐破虜鬆開他的肩膀,轉頭朝身後打了個手勢。山脊背面幾百名早已就位的弩手同時將弩矢從箭囊中抽出。這些弩矢與尋常弩矢截然不同,矢尖上綁著極小的陶罐,陶罐裡裝的是火藥、鐵砂、碎瓷片和一層被石臼搗成齏粉的糖霜,引信極短,沾火便燃。
這是寧州工司墨衡親手設計的糖霜雷,曾在東溟山城一戰成名。徐破虜從昆明出發前特意讓喬安從寧州工司調撥了一批,一直藏在馱馬的貨箱夾層裡,就是為了今天。
追兵越來越近。衝在最前面的舊貴族輕騎已完全進入伏擊圈,能看清馬頭上綴著的經幡和騎手臉上裹著的黑布。面具人策馬站在後方一處緩坡上,還在不斷揮動令旗催促輕騎加速追擊。
徐破虜舉起右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然後猛然落下。
上百支糖霜雷同時丟擲,在空中劃出極密的弧線。引信在飛行中嗤嗤燃燒,落下時第一枚陶罐在追兵陣中炸開,火藥爆炸將陶罐碎片和鐵砂朝四面八方崩飛,碎瓷片割穿了馬匹的皮肉,戰馬嘶鳴著人立而起將騎手掀翻在地;緊接著第二枚、第三枚——上百枚糖霜雷幾乎同頻爆炸,整片凍土被炸得碎石紛飛,積雪被衝擊波捲上半空又簌簌落下。
糖霜在高溫中熔化,黏在那些沒被當場炸死的騎兵臉上、手上、馬匹的鬃毛上,慘叫聲不是從喉嚨裡發出來的,是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有人用手去抹臉,手上的皮膚整片被糖霜黏下來露出血紅的肌肉;有人跳下馬試圖在地上打滾撲滅火焰,但糖霜遇冷即凝,死死黏在皮膚上,越滾越緊。
追兵的陣型被這一輪糖霜雷炸得完全支離破碎。衝在最前面的輕騎幾乎全軍覆沒,後面的重甲騎兵也被衝擊波震得七零八落,戰馬受驚人立而起,騎手拼命勒住韁繩試圖重新列陣。
山脊上忽然響起極尖銳的號角聲,那不是吐谷渾的號角,是寧王軍的衝鋒號。
徐破虜的騎兵從山脊背面同時發起衝鋒,馬蹄踏碎殘雪,彎刀在晨光中劃出無數道冷冽的弧線。
廖淮衝在最前面,嘶啞著喉嚨朝身後騎兵喊:“跟老子上!”
徐破虜親自率中軍從正面切入,騎兵分成三股如三柄利刃同時捅入追兵的殘陣。他們不是喊著口號衝鋒的,而是沉默地、如同一群無聲的獵豹從山脊背面猛然出擊。
第一波衝鋒撞入了舊貴族輕騎的殘陣,彎刀劈開輕騎皮甲的聲音極清脆,前排輕騎被劈翻在地,後排輕騎還沒來得及掉轉馬頭便被從側翼包抄上來的第二波騎兵截住退路。
論欽陵殘部的重甲騎兵試圖組織反衝鋒。陣前一員重甲大將舉起長矛嘶吼著朝廖淮衝去,矛尖在廖淮的護臂上劃開一道口子。廖淮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反手一刀削斷了矛杆,第二刀便劈入了對方的腰肋,將其狠狠摜下馬背。那大將滾落在凍土上,重甲砸起一片雪塵,掙扎了幾下便不再動彈。
廖淮把彎刀往地上一插,抄起那根半截長矛朝身後騎兵喊:“重甲打不穿,用矛捅馬腿!”
騎兵們紛紛從馱馬上取下備用長矛,矛尖朝下專門捅重甲騎兵的戰馬前蹄,戰馬吃痛人立而起將騎手掀翻在地,落地的重甲騎兵還沒來得及爬起來便被後續衝上來的騎兵用彎刀了結了性命。
徐破虜的中軍直撲面具人所在的緩坡。面具人見前排被炸得七零八落,厲聲喝令身邊最後十餘騎親衛隨他反衝鋒,試圖撕開寧王軍側翼。親衛們硬著頭皮衝上,被寧王軍弩矢攢射,紛紛栽倒。
面具人面前最後一騎親衛用屍體堆成一道臨時壁壘,替他擋了三支弩矢,這才轟然倒下。面具人這才撥轉馬頭,帶著僅剩的兩騎親衛往西倉皇逃竄,他的披風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面具上那道銀絲水紋在慌亂中顯得格外刺目。
徐破虜策馬追出數十步,忽然勒住馬。殿下沒有讓他追面具人,只讓他保證慕容世子安全。他調轉馬頭,朝殘存的追兵繼續衝鋒,彎刀劈翻了好幾個試圖頑抗的舊貴族騎兵。
戰鬥在持續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後接近了尾聲。追兵的屍體橫七豎八堆滿了凍土,舊貴族的輕騎幾乎全軍覆沒,論欽陵殘部的重甲騎兵折損大半,殘部倉皇往西逃竄。遠處,桑傑本人並未親至陣前,此刻見前鋒潰敗,在親衛拼死護衛下撥馬西走,只留下一地被遺棄的重甲與旌旗。
徐破虜勒住馬環顧四周。他望著那些被糖霜黏住、仍在凍土上扭動的敵兵,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沉默地調轉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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