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破虜將沾滿血汙的彎刀在坐騎的鬃毛上擦了擦,刀刃上還殘留著舊貴族輕騎的暗紅色血漬。他正要吩咐廖淮把從重甲騎兵身上剝下來的甲冑打包裝箱,一騎斥候忽然從西面山脊上疾馳而來,馬還沒停穩便翻身滾下馬背,單膝跪地呈上一支極細的青竹管。
竹管封口處沒有鈐任何印信,只繫著一根墨綠色的絲絛。徐破虜拆開竹管,倒出裡面極薄的桑皮紙,目光掃過紙上那幾行熟悉的筆跡,眉頭猛然揚起。
信是駐守高原東部的寧王軍將領狄驍寫來的。信中說,桑傑部,論欽陵舊部中如今最成氣候的頭領。此番帶到王庭方向追擊慕容世子的,不過是其麾下偏師。
他真正的精銳另有一支,約數千人,正沿雪山以南的峽谷快速向東移動,目標是偷襲高原東部新建的郡縣。那些郡縣是殿下任命的守將陳安一手建起來的,學塾、驛道、互市市場都剛剛起步,駐軍不多,若被突襲,後果不堪設想。
徐破虜把信紙往懷裡一揣,眼睛亮了。
廖淮在旁邊看著他那副表情,忍不住問:“將軍,信裡說什麼?”
徐破虜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低頭望著地上那張被風輕輕掀動的桑皮紙,忽然咧嘴一笑。這一笑極其罕見,把廖淮嚇了一跳——他跟了徐破虜好幾年,見過他笑的時候屈指可數,每次笑都意味著有人要倒黴。
“奔襲。”徐破虜將彎刀插回腰間的皮鞘,扣緊銅釦,語調裡壓著一股壓抑不住的亢奮,“桑傑那幫崽子,分了兵想抄東邊。狄驍邀我夾擊,從南面繞過去截他們的退路。老子等這種活等了好久了。”
廖淮瞪大了眼睛,脫口而出:“奔襲?將軍,您當年平爨氏之亂的時候,是不是也是走滇西繞到敵人後面去堵援軍的?”
徐破虜拍了拍他的肩膀,難得地多說了幾句。那還是隆裕二十六年的事,殿下剛入南中,爨氏聯合了高原上的勢力想從滇西抄後路。他帶著幾百騎兵走茶馬古道繞了很遠,摸到對方營寨後面時天還沒亮。那幫人正圍著火堆烤火吃肉,壓根沒想到他的騎兵能從懸崖上翻過來。那一仗打下來,爨氏的後援全軍覆沒,連報信的人都沒跑出去一個。
從那以後,他便信了一件事——奔襲是最狠的打法。速度快,打得狠,打完就撤,敵人連北都找不著。後來論欽陵在高原上糾集各部,他也用奔襲的打法繞過主戰場,把論欽陵的輜重隊一鍋端了,論欽陵的兵餓了好些天,最後被殿下正面擊潰。
他邊說邊蹲下身,用匕首尖在凍土上畫了幅極簡的輿圖,標出鷹嘴峽、雪山峽谷、高原東部郡縣的位置,又畫了道極長的弧線從草甸往南繞到峽谷後方。
“廖淮,傳令全軍——卸掉所有不必要的負重。帳篷樁、備用馬鞍、炊具,全部留在鷹嘴峽外的臨時營地,每人只帶乾糧、水囊、弩矢和兩把彎刀,輕裝出發。把馱馬上多餘的糖霜雷全部集中起來,讓弩手們帶上。所有人馬蹄上換寧州工司新改良過的防滑馬掌,能在凍土和冰面上賓士。”
廖淮應了一聲正要轉身,徐破虜又把他拽回來,眼神忽然變得銳利起來。
“殿下還在蜀地,陳安那邊的幾個郡縣剛剛辦起學塾,互市才開了沒多久,高原上的孩子剛開始識字。咱們不能讓桑傑把這些全毀了。”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這仗不是幫別人打的,是替殿下護住高原東邊的根基。慕容世子已經往東走了,寧王自會派人接應。面具人西竄,桑傑收攏了追擊的殘部退往雪山深處,那些暫且顧不得。眼下最緊的,是東邊。”
廖淮收起了臉上的嬉笑,端端正正抱拳領命:“末將明白!”
騎兵們迅速忙碌起來。帳篷樁被從凍土裡拔出,堆在鷹嘴峽外的臨時營地;備用馬鞍和炊具整齊碼放在路邊,專人留守看管。每個人都只背乾糧、水囊和弩矢,腰間掛著兩把彎刀。
幾十匹馱馬背上滿載糖霜雷,馬掌匠蹲在地上逐匹檢查馬蹄上的防滑馬掌,每換好一匹馬便在那馬的鬃毛上系一根紅布條,這是寧州騎兵的老規矩,繫了紅布條的馬便是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出發。
徐破虜站在山坡上,望著西面的方向。雪山在晨光中泛著極淡的青色,峽谷的方向被山脊遮住了,但他彷彿已經看見了那支桑傑的偏師正沿峽谷往東移動,準備偷襲他身後的高原新城。
他取出炭筆,在狄驍來信的背面寫了幾行字,“信已閱,即率部自南繞道截擊桑傑偏師。請狄將軍從正面發起進攻,吸引其注意力。弟部將趁其與正面交戰時,從背後發起突襲。兩軍夾擊,務必全殲。”
他將信塞回青竹管,繫好墨綠絲絛,交給斥候:“用快馬送回去,走山脊小道,避開峽谷主路。”
斥候領命,翻身上馬,沿著山脊疾馳而去。
片刻之後,數百精銳騎兵已列陣完畢,輕裝簡行。戰馬馬蹄上的防滑馬掌在晨光中泛著極淡的銀灰色光澤,馬鬃上繫著的紅布條在山風中輕輕飄動,像一片浮動的火焰。
徐破虜翻身上馬,拔出彎刀往西一指:“走!”
數百騎兵沿著草甸邊緣無聲出發,馬蹄踏碎了凍土上殘存的積雪,蹄聲密集而沉穩,很快便沒入雪山腳下的峽谷深處。
奔襲。那是寧王殿下親手教他的第一課,也是他這輩子打得最痛快的仗。當年繞道滇西端掉爨氏援軍,連夜翻懸崖摸進對方營寨時,那些人還在烤火。如今他有更好的馬掌,更快的刀,更狠的炸藥,還有同樣不怕死的兵。
桑傑想偷襲殿下在高原東邊新建的城?他倒要看看,等他繞到那支偏師背後時,他們臉上的表情會是什麼樣。
晨光漸漸升高,將整片草甸染成一片極淡的金色。數百騎兵在高原上逐漸縮小成一排移動的黑點,最終消失在雪山與峽谷交界的蒼茫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