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從西征大營傳出來時,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湖心。起初只是幾圈漣漪,可隨著幾方推波助瀾,那漣漪便越擴越大,最後變成了一股看不見的暗潮,從高原一直卷向蜀地,卷向寧州,卷向所有和寧王有關的地方。
西征大營對此似乎全無反應,既沒有派人出來公開闢謠,也沒有收緊什麼,甚至有些若即若離的斥候偶爾還會“不經意”地漏出幾句,說殿下這幾日一直在帳中靜養,連軍務都交給了下面的人。話不多,卻像給那團火又添了一瓢油。
周景昭沒有阻止。這件事,本就是他親手放出去的。他甚至還有意縱容,讓訊息傳得更遠一些。他太清楚了,只有風真正吹起來,那些平時躲在草裡的東西才會自己動。他坐在帳中,像站在一池暗水邊上,靜靜看著水面下那一道道遊近的暗影。他要知道,這種時候,究竟有多少牛鬼蛇神會自己跳出來。
訊息傳到蜀地,果然掀起了一片暗湧。
成都城裡表面平靜,可總有些人的腳步比前些日子輕快了些,總有些本來就半掩的門又開得頻繁了些。各處酒肆茶樓裡,總有人聚在一起,低聲議論寧王若真受了重傷,蜀地這剛壓下去的局勢會不會再生變故。
有人搖頭,有人嘆氣,有人眼裡卻藏著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竊喜。
姜隱和龐清規都接到了訊息。兩人反應不同,可最後的判斷卻出奇一致:寧王不可能受重傷。只是他們得出這個結論的路數,像從兩座不同的山往同一個方向看。
龐清規出身清貴,是隆裕二十六年的狀元。那一年殿試之後,他本可留京,卻主動請纓,跟著周景昭南下平爨氏。從那時起,他幾乎參與了寧州一切大的變革。
他見過周景昭在戰場上如何用兵,也見過他在政事堂裡如何用人。他更清楚,殿下那一身功夫傳承自青崖子,這些年南征北戰,早已非同小可。一個尋常刺客,斷斷不可能將他傷成那樣。
他在議事廳裡對姜隱說:“這訊息,若真,殿下會先傳軍令,再傳私信,絕不會讓訊息這般沒頭沒尾地散出來。如今這傳法,分明是給人聽的。”
姜隱聞言笑了笑,跟隨周景昭的時間最短,看人卻極毒。他說:“龐副掌院所言固然有理。而我以為,此事不必從武道上想。殿下若真傷重,他第一件要做的事,必是讓狄昭、楊延、徐破虜三路回師。可如今呢?若爾蓋方向按兵不動,松潘方向也只是發了調兵令,卻沒有向劍南道行軍大營請援。甚至趙烈和褚傲還在往涼州趕。這哪裡是主帥重傷的樣子?這分明是坐等別人上鉤。”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如今你我要做的,不是去猜殿下傷得如何,而是穩住蜀地。只要蜀地這個基本盤不亂,那些藏在暗處的宵小便翻不了天。他們若真敢冒出來,反倒好辦。趁著這陣風,把該拔的釘子都拔了。”
兩人議定,只當沒有這訊息,該發糧的發糧,該修堰的修堰,該往西征大軍送的軍資照常發運。成都城裡那些因為“寧王重傷”而活泛起來的腳步,便又慢慢收斂了下去。
劍南道行軍總管郭崇韜卻比這二人謹慎得多。他是顧貴妃當年舉薦的人,帶兵多年,最信“小心無大錯”五個字。訊息傳來時,他正在劍南道行營裡巡營。
他連夜把幾個心腹將領叫到帳中,說:“寧王殿下的事,還不能下定論。可我們守著的是蜀地北大門,不能有半點僥倖。從今夜起,各處關隘加哨,巡騎加倍。若有不明身份的人靠近劍門關,不論是誰,先扣下再說話。殿下沒回來之前,這裡不能亂。”
幾個將領面面相覷,都領命去了。郭崇韜這才坐下,慢慢攤開那張早已被翻得發軟的蜀地輿圖。他知道寧王若真傷了,那北面的幾隻狼一定最先動。他這劍門關,就是那扇不能開的門。
蜀地暗流雖起,卻終究只停在暗處。而訊息傳到昆明時,卻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陸望秋正坐在後院的石榴樹下,給安歌繡一雙新鞋。針線在她指間走得極穩,像她這個人。
外頭有婆子急匆匆跑進來,將訊息一說,她連頭也沒抬,只“嗯”了一聲,又繼續落針。
那婆子愣了半晌,問王妃不擔心嗎。陸望秋這才放下針線,抬頭笑了笑:“王爺在蜀地,身邊有魯寧,有衛風,還有那麼多從南中帶出去的弟兄。若這樣都能被人傷成那樣,那大夏早就沒了。這訊息,信不得。”
她語氣極柔,卻字字篤定。安歌在旁邊蹲著看螞蟻,忽然仰起臉問:“爹爹會回來嗎?”
陸望秋摸了摸她的頭髮,說:“會。等他把外面的壞人都收拾乾淨了,就回來抱你。”安歌便又低下頭去看螞蟻了。
而政務院那邊,比王妃更平靜。玄璣先生正在與昆明府尹林則森、建寧府尹江政惟商議秋糧調運的事,訊息傳進來,他只“哦”了一聲,便讓人把軍報放到一旁。林則森沒忍住,說:“先生,寧王殿下那邊……”
玄璣先生擺擺手:“殿下若有事,來的第一個訊息就不是這個。你們只管把寧州這一攤守好。殿下在前方動刀兵,為的是後方能安安靜靜地種地、織布、讀書。我們這裡若因為一句話便自己亂了,那才是給殿下添亂。”林則森和江政惟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昆明的街市上,倒是有人悄悄議論起來。可往往只是剛起了個頭,便有百姓瞪過去:“胡說些什麼!寧王殿下天神一樣的人,哪能被個毛賊傷了?你莫不是那些亂黨派來的細作?”說著真有人去喚巡街的差役。那多嘴的人還沒反應過來,便被扭住胳膊送到了衙門。
一次兩次之後,便再沒人敢在街面上當眾亂傳了。寧州的百姓不是不關心寧王,是他們比誰都清楚,自己如今這日子是誰給的。誰要壞這日子,誰就是他們的仇人。不用官府發話,他們自己便會把那些人揪出來。昆明的城門照常開,商隊照常走,學堂照常上課。彷彿那“寧王重傷”不過是秋夜裡一陣從別處吹來的風,還沒落地,便散了。
同時,天策將軍狄昭卻不在城中。他早兩日便帶了一支騎隊出了城,沿滇池往北巡防。他走之前只說了一句話:“殿下那邊,用不著我們。我們要防的,是有人趁虛來摸殿下的老窩。”沒有人知道他去哪裡巡防,也沒有人問。寧州就像一個極穩當的院子,任外面風雨再大,也總有高牆和深根頂著。
王庭之外,風沙正緊。周景昭坐在大帳中,聽著衛風報來各處訊息。蜀地動了,又靜了。昆明動了,也靜了。有些人跳了出來,有些人剛伸頭便縮了回去。他閉著眼,指尖在茶盞沿上極輕地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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