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之後,長安城的天空壓了一層鉛灰色的雲,不落雨,只悶著,像有人把整個城扣在了一口鐵鍋裡。周乾睿出了承乾門便翻身上馬,沒有回東宮舊殿,而是徑直往自己在崇仁坊的府邸去。那府邸原是先帝時一位郡王的舊宅,規制不大,勝在清幽,院中有兩株老槐,夏日遮天蔽日。此刻槐樹落光了葉子,枝丫像無數只瘦骨嶙峋的手伸向灰濛濛的天。
周乾睿在二門內下了馬,把韁繩扔給迎上來的長隨,腳步不停,只說了三個字:“叫他們來。”
他口中的“他們”,是他的兩個心腹幕僚:蕭遠策和陳煦北。
蕭遠策,字惟明,三十出頭,年少時便以才學自負,文章寫得花團錦簇,本以為自己會試必中,哪知隆裕二十六年那科,偏偏遇上了龐清規、狄安、林則森、江政惟、李輕舟那一批人,一個個筆下如走龍蛇,文章如錦繡山河。他一場場考下來,只落了個二榜末。自此心氣雖收了些,眼光卻更毒了。後來由人引薦進了東宮,給周乾睿做侍讀,一做便是數年。
此人最擅分析,洞若觀火,可一旦要他拍板做決斷,他便猶豫不決,像站在岔路口的人,把每一條路都看得清清楚楚,卻偏偏邁不出步子。
陳煦北則不同,年約二十五六,舉人出身,會試考了兩回,都名落孫山。他為人機巧,善於在細枝末節處找到捷徑,可大處著眼時,又少了些格局。
二人前後腳進了書房。周乾睿坐在案後,面前的茶已經涼了。他將今日朝堂上的事撿重要的說了一遍。說到隆裕帝改封寧王叔為秦王時,他頓了頓:“這個封號,你們可知道意味著什麼?”
蕭遠策聽完,率先開口:“寧王的封號雖然改成了秦王,但封地並未增加,依舊只是原有的轄地,節制涼州諸軍事也不過是虛銜,調兵的實權仍在兵部和龍韜府。”
可說到後面,他忽然把話鋒一轉:“公子,秦王殿下固然勢大,可他遠在西北,又掛著西征主帥的名頭,一時半刻回不了長安。陛下改這個封號,與其說是給秦王加恩,不如說是給天下人看。公子作為皇長孫,在禮法上便佔了先機。正因為佔了先機,才更要小心。秦王這把刀,刀鋒在外;真正抵著公子後心的,是二公子。”他停了一下,看著周乾睿,“二公子看似不在人前爭,可越是如此,越不能小看他。公子可曾注意,今日朝堂上,凡是替秦王說話的大臣,二公子的人一個都沒有站出來反對。他們都在等,等公子和秦王之間先起爭執,他們才好從中取利。”
陳煦北聽完則不以為然。他搖了搖頭,語調帶著一股子銳氣:“蕭先生所言固然有理,可我覺得公子眼下最大的威脅,還是秦王。”
他用手指蘸了茶,在案上畫了一個大圈,又在圈裡點了幾個點:“你們看,秦王如今節制半個大夏的軍事,劍南道、江南道、嶺南道,還有他在寧州的本部人馬,再加上如今的涼州,兵馬加起來近八十萬。他的地盤比太子在時還大。秦王麾下文有謝長歌、陸望秋、龐清規、玄璣、齊逸、姜隱等一時之人傑,武有狄昭、李光、徐破虜、魯寧、楊延、趙烈、龍羽瀾、羅鋒、鄧典等當世之驍將。這些人哪一個不是能獨當一面的人物?有一天就算秦王自己不想爭,他麾下那些驕兵悍將也會替他爭。到那時候,公子就算得了太孫的名分,又拿什麼去壓他?”
周乾睿聽完兩人的話,用手指慢慢捏了捏眉心。他開口時聲音不大,像是在對自己說話:“你們說的都對。但你們也都忘了一件事。秦王叔若真是重傷,那西北的仗怎麼還在打?若他是假傷,那這個訊息傳出來,就是要引蛇出洞。他人在西征,眼睛卻仍然盯著長安。”他抬起頭,看向蕭遠策,“惟明方才說,我眼下要先防二弟。這話,我記下了。但我想知道,他若要動手,會從哪裡下手?”
蕭遠策沉吟片刻:“從禮法上,公子是嫡長孫,二公子是庶出。只要公子在一天,他就是名不正言不順。他要麼等公子自己出錯,要麼……”他沒有說下去。
周乾睿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會讓他等到那一天。”
而在這條坊街另一頭,周翊文的府邸裡,另有一番景象。
周翊文的宅子比周乾睿的更小,更舊,更不起眼。院中只種了一株老梅,連廊下都很少點燈。但他有一間暗室,藏在內院深處,外面是書房,書架後有一道暗門,門後是一間極小的屋子,四壁無窗,只有一盞銅燈。
此刻暗室裡有三個人。周翊文坐在一把半舊的圈椅上,身上的常服已經換成了素色的居家袍。他面前站著的兩個人,一個是他的妻舅崔衡,在國子監掛著錄事的閒職,實則替他在各府之間傳遞訊息;另一個是工部的主事周平,此人雖是周姓,卻與他並非同宗,是他早年在太學結識的好友,如今替他管著與六部中低品官員往來的人脈。
崔衡把今日朝堂上發生的事簡要複述了一遍,末了壓低聲音道:“公子,秦王改封,陛下這一步棋走得極巧。他不表態,便是給各方都留了餘地。可局勢不等我們。”周翊文沒有立刻接話。他手邊放著一卷《漢史》,隨手翻著,目光卻不在書上。過了一會兒才說:“我那位大哥,今日在朝堂之上卻什麼也沒說?”
“大公子雖然沒有在朝堂上正式發言。但他那一派的官員已經試探過陛下的心意了,退朝後大公子便趕回府邸,想必也是在商議對策。”崔衡頓了一下,“公子,如今的局勢,若要抗衡秦王,必須在大義上站住腳,大義便是皇儲。可皇儲的名位,要越過您的大哥,才能落到您頭上。”
周翊文翻書的手停住了,沒有抬頭,聲音淡淡的:“大哥是嫡長孫,禮法上確實比我更有資格。”
暗室裡安靜了很久。燈焰跳了一下,將牆上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周平這時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在磨石上來回拉:“公子,大義在北,但北邊還有一個人擋著。要跨過去,得先把擋路的人挪開。但這個人不能由公子親自動手。”
周翊文終於抬起頭,目光落在案角鋪著的一張紙上。那是一張用極細的墨線畫成的長安關係圖,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和連線。他的目光從圖中幾個位置一一掃過,最後停在三叔周墨珩、四叔周朗曄、六叔周勝的名字上。
“三叔在刑部,表面不過問政事,手底下的人卻極紮實。四叔被圈了這些年,表面老實,雖然他的舊部這些年被吏部清了不少,卻還有幾個藏在六部裡沒有露頭。六叔在幽州,手裡有兵,可朝中沒有根基。”周翊文一個一個地念著,聲音極輕,像在自問自答,“這三個叔叔,哪一個能做那把刀?”
崔衡遲疑了一下:“六叔膽子最大,三叔最穩,四叔最陰沉。若要借刀,四叔最為合適。他跟大公子沒有直接往來,但與東宮舊人有舊,用他這把刀,不容易被人看出來。”周翊文聽完,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把《漢史》合上,擱在案角,站起身。銅燈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比原先大了許多。
“那就先稱稱四叔的重量,看看他有幾分成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