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東,通化坊。
巷子深處的宅子一如往常,門楣低矮,石獅半舊,紅燈籠的漆皮又剝落了幾塊。可今日堂內的氣氛,比臘月裡最深的那場雪還要冷。
鄭公坐在主位上,手裡的茶盞已經涼透了。他面前的案上攤著一份抄來的邸報抄本,上面只有寥寥幾行字,卻字字如鐵,“寧王改封秦王,一應規制循舊例,加節制涼州諸軍事。”
獨孤衍坐在他下首,手裡攥著那柄烏木鞘短劍,指節捏得發白。前日他們才收到“寧王重傷”的訊息,心中還存著一絲僥倖,今日邸報一至,那絲僥倖像被一盆冰水澆滅了。
“秦王。”獨孤衍把這二字嚼了又嚼,忽然冷笑了一聲,“太宗皇帝,是當了七年秦王之後才入主東宮的。當今陛下,也是做了近十年的秦王才被冊為太子。大夏立國以來,凡封秦王,必為儲君。”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極沉,“可如今儲君未立,陛下卻先把這個封號給了周景昭。”
鄭公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將茶盞輕輕擱在案上,伸手把邸報抄本翻了過來,看著背面那份此前從西北傳來的軍報摘要。
軍報上面寫著:寧王遇刺,傷重不能視事。他看了許久,才慢慢道:“你們看出這兩條訊息放在一起的不對勁了嗎?陛下先封秦王,再放出傷重的軍報,前後不過數日,一個加恩,一個報憂。若陛下真信了寧王受了重傷,該做的事,是調兵、遣醫、換帥。可陛下什麼都沒做,只是改了個封號,然後坐看朝堂上各路牛鬼蛇神自己跳出來。”
獨孤衍心中一震:“先生是說,陛下早就知道寧王受傷是假的?”
“寧王受傷是真是假,陛下未必知道得比我們早,但陛下做了最好的安排。他封秦王,是在試探,也是在做兩手準備。若老五真傷了,秦王這個封號便是告訴天下人:朕心中的儲君便是老五,旁人不必瞎想。若寧王沒傷,這個封號便是給老五鋪路,讓他在西北放手去打,而長安這邊,誰有異動誰便自己撞上來。”鄭公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語速極慢,“陛下這個封號一齣,朝堂上那些人的反應便是照妖鏡。有人急著上書說寧王傷重不能履職,有人試探要安插人手到西征大軍裡。這些人,陛下會一個一個記下來。他不動手,只是在等。”
獨孤衍沉默片刻,忽然道:“先生,那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不多了。”鄭公抬起頭,燭光映在他臉上,將他臉上的皺紋刻得極深,“寧王在西征,宇文氏那點家底被他拔得差不多了。一旦西北安定,寧王挾大勝之威回長安,誰還能擋?宇文氏這次若敗了,我們就更沒有機會了。所以我們必須加快,讓長安的奪嫡之爭儘早有一個結果。最好,在新的儲君定下之前,我們能把寧王拖在西北,讓他回不來。或者,讓長安先亂起來,亂到陛下不得不從西北調兵回來鎮場。”
“讓長安亂起來。”獨孤衍將這幾個字唸了一遍,忽然壓低了聲音,“大公子和二公子之間的爭鬥,如今已經擺上了檯面。大公子有皇長孫的名分,二公子有朝中的人脈。若要讓他們自己鬥起來,最好的辦法,是先把那層薄薄的窗戶紙捅破。”鄭公看了他一眼:“你有什麼想法?”
獨孤衍將短劍往桌上一擱:“二公子想除掉大公子,又不想自己動手,那他一定會找一把刀。三皇子、四皇子、六皇子,都是他可能用的刀。我們只需在這些刀上做點手腳,讓大公子看得見那把刀,卻看不見刀柄是誰在握。等他們兩敗俱傷,長安便亂了。”
鄭公沉思良久,最後緩緩點了點頭:“去做吧。但要留三分餘地,別把我們自己的根也露出來。”
此刻,皇城的宣勤殿又是另一番景象。
午後的光從西面窗欞照進來,落在御案上鋪開的輿圖上,照得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像一道道細細的傷疤。
隆裕帝坐在案後,面前攤著兩份東西。一份是玄鴉從草原傳回的情報,另一份是周景昭從西征途中秘密發回的軍報。兩路訊息對照著看,北面的局勢已經清清楚楚。
高順將幾位重臣引了進來。杜紹熙走在最前,孫靖節、高靖、徐方海、魏朔分列兩側。這五個人,是眼下長安城中與軍務最相關的五位。
隆裕帝沒有寒暄,直接讓高順把兩份情報遞給眾人傳閱。堂中一時只有紙頁翻動的沙沙聲。杜紹熙看得最慢,他逐行逐句地讀,讀到最後又把關鍵處重新看了一遍,才合上。
他最先開口:“陛下,東、西草蠻二部此次是被別人串聯起來的。串聯他們的人,十有八九是宇文氏的那位少主。他想趁殿下西征、長安多事之際,在西北方向牽制我軍。若他打涼州,我們便增援涼州,看似穩妥。可涼州路遠,此時派兵,若走慢了,敵騎可能已經搶了先機;若走快了,大軍遠赴,沿途糧道消耗極大。臣以為,圍魏救趙更好。不去涼州,直接打其後方防禦薄弱的部落。他們的大部落都在西面,能抽調出來南下的,一定是偏師。只要我軍能深入草原,打掉其後方一兩個大部落,前線敵騎必然回援。涼州之圍,不戰可解。”
孫靖節介面道:“杜相所言在理,但深入草原需要一支善於奔襲的精銳騎兵。臣以為,可以考慮雷巢軍。他們常年執行遠端突襲任務,在草原上行動的經驗最為豐富。若由程端統領帶隊,從北面穿插,避開主力,直搗其後方王庭,效果會最好。”
高靖搖了搖頭,他方才便一直在看輿圖上標註的路線,聽到孫靖節的話才抬起頭來,語氣不緊不慢:“雷巢軍確實精銳,但雷巢軍不適合打這種仗。他們多次出現在草原上,對方已經有了防備。況且雷巢軍人數不多,輕裝慣了,若被對方大軍圍住,很難突圍。長途奔襲需要大規模作戰時,還是要用騎兵,而且是成建制的騎兵。”
他走到輿圖前,用手指在北大營的標註上畫了個圈:“北大營的輕騎兵,數量充足,機動性強,且常年駐守北境,對草原地形熟悉。若從北大營抽調精銳,組成三支游擊騎兵隊,分路深入草原,彼此呼應,相互策應,不追求主力決戰,專打對方後方弱部,效果會比雷巢軍更好。”
魏朔作為北大營騎兵總管,也點頭附議:“北大營現有戰馬充足,可抽調輕騎五千,分作三路。每路帶足十五日干糧,輕裝快馬。中路為主力,東西兩路為策應,沿草原縱深地帶深入。遇小部落便擊,遇大部落便擾,不戀戰,不攻堅。等敵方後方亂了,前線的騎兵自然會回援。”
隆裕帝聽完幾人的話,沉吟片刻,目光在杜紹熙與高靖之間來回。他忽然看向一直沒怎麼開口的徐方海:“徐將軍,你怎麼看?”
徐方海沉思半晌,才道:“杜相之策最為穩妥。高尚書所言北大營騎兵,也是上選。臣以為,三路之中,可派一路繞行至西草蠻北面,直接威脅其後方。另兩路分擾東草蠻。這樣既能分散敵軍兵力,又能讓宇文氏的串聯功虧一簣。”隆裕帝點了點頭。
他看著輿圖上那幾條標註的路線,最後用手在涼州的方向輕輕敲了一下:“那就這樣定了。北大營抽調輕騎五千,分三路深入草原,由魏朔統領。杜相統籌軍需。孫靖節坐鎮龍韜府,隨時排程。”
眾人領命。臨走時,隆裕帝又叫住了高靖,讓他留步。等高靖迴轉過來,隆裕帝才低聲問了一句:“涼州的許榮,最近可有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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