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樞的人走之後，巴典獨自在那條巷子裡站了很久。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他後背發涼。他把手探進懷裡，摸到一塊硬邦邦的碎銀，還有一張摺疊極小的紙片。
那是影樞那人塞給他的，紙上只寫了一行字：“慕容允，二更，犒軍。”沒有落款，沒有多餘的話。巴典把紙片捏在手心，攥了許久，才慢慢往自己營房的方向走去。
他的營房設在王城西北角一處舊馬廄旁，地方不大，勝在隱蔽。心腹們已經等在裡面了，三個人，一個是他的族弟巴圖，一個是論欽陵舊部裡最會打探訊息的斥候頭子哈桑，還有一個是專管糧草的副將秦良。
這三人，是他眼下最信得過的。巴典把影樞的話一字不漏地說了一遍。說完之後，屋裡安靜了好一陣。巴圖最先開口：“哥，這事能信嗎？寧王那邊的人，嘴裡能有多少實話？”
哈桑卻搖了搖頭：“寧王若想殺咱們，用不著這麼麻煩。今天城頭上那一炮你也看見了，城牆都扛不住，咱們這幾千號人拿什麼扛？他要殺，直接攻城就是了，何必還派人來找你？”
秦良一直沒說話。他是慕容允的人，但這兩年慕容允對他並不好。他管著糧草，卻連底下士兵的軍餉都發不齊，慕容允卻還在城裡養著兩支親兵，吃的是頭一份的糧。他沉默了一陣，才低聲道：“慕容允現在在做什麼？”
巴典說：“不知道。他今天一整天都沒上城，縮在原來的汗帳裡。”
秦良冷笑了一聲：“他在想辦法怎麼跟寧王談條件。我瞭解他，他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拖，拖到別人給他讓出一條路來。至於這城裡幾千號人，他從來沒放在心上。”
巴典看著他：“你的意思？”
秦良抬起頭：“你若不動手，他遲早會自己開城投降，拿咱們的腦袋去換他的富貴。與其讓他賣，不如咱們賣。”
巴典把那張紙片在燈上燒了。他定下兩套方案：第一套，先去探慕容允的口風，看他到底打算怎麼走。若他肯跟寧王死磕，那便趁他上城督戰時動手；若他已經存了投降的念頭，那就更得快，不能等他真跟寧王接上頭，到時候寧王那邊認了他，這邊便不好動手了。
第二套，若第一套不成，便誘他去犒賞士卒，在犒賞時動手。慕容允這人最大的毛病是好面子，犒賞士卒這種事他向來愛出風頭，只要給他一個合理的由頭，他一定會去。
次日一早，巴典帶著哈桑和秦良往慕容允的汗帳去了。慕容允的汗帳設在王城正中央的舊宮院裡，原是慕容恪的居所，如今被慕容允佔著。院裡還算齊整，幾株老松還在，只是松針落了一地，沒人掃。巴典在門口等了片刻，才被引進正堂。
慕容允正坐在一張鋪著狼皮的大椅上，面前擺著一壺奶茶。他老了，頭髮花白，臉上的皮肉鬆松地垂著，可那雙眼睛還是極精，看人時像一把藏在棉花裡的針。巴典一進門，他便笑著讓座，問巴典今日怎麼有空過來。
巴典說：“來跟大王商量一下城防。今日城頭上捱了一炮，弟兄們心氣有些散。若不趕緊穩一穩，萬一寧王軍再壓上來，怕是撐不住。”
慕容允端起奶茶呷了一口，語調不緊不慢：“城防的事，本王已經知道了。那兩門炮確實厲害，但也不是沒法子。城牆塌了一段，可以補。大不了，把東門堵死，從裡面封上。寧王軍再厲害，總不能把整座城都轟平。”
巴典看了他一眼，試探道：“若實在守不住，大王可有什麼打算？”
慕容允放下茶碗，笑了笑：“打算？當然有。寧王要的無非是這座城。城可以給他，但人不能白死。本王已經讓人在準備了，若他願意談，便談。若他不願意談，本王也有辦法走。”
巴典心裡一沉，走？他已經想好退路了。
他又問：“大王想走哪條路？”
慕容允沒有正面回答，只說：“北面山裡有幾條小路，本王早就派人探過了。寧王軍堵得住大道，堵不住山路。”
巴典與哈桑交換了一個眼色。秦良在旁邊適時插了一句：“大王，弟兄們這幾日守城辛苦，軍心有些不穩。屬下以為，不如犒賞一回，讓大家夥兒提提氣。就算要談，那也得談得有底氣，不能讓寧王軍小看了咱們。”
慕容允沉吟了一下，點了點頭：“你說得對。犒賞的事，你去安排。本王親自去。”
當晚，巴典回到營房，把三人都叫到一起。他把慕容允的話複述了一遍，然後說：“他果然想跑。他剛才說的那些山路，恐怕連他自己都未必知道在哪裡。他只是在給自己找退路。”
哈桑說：“那就今晚動手。不能再等了。”
秦良說：“犒賞的事，我已經安排下去了。二更天，在校場上。慕容允會親自去。”
二更。王城舊宮院後面的校場上，幾堆篝火燃了起來。火光照得滿場通明，百餘名士兵稀稀拉拉地聚在場上，大多面帶疲色。
慕容允果然來了。他披著一件舊貂裘，身後跟著幾個親兵，一路慢慢走來。秦良迎上去，將他引到校場中央，又讓人搬了一張椅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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