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城北門以西五十里,一處被荒山環抱的深谷中,近十餘萬兵馬依山結陣,營帳綿延數里,旌旗在暮色中翻卷著,顏色雜得讓人眼花。東面是東草蠻的狼頭旗,西面是西草蠻的鷹紋旗,南面是論欽陵殘部的舊王旗,中間夾雜著高昌遺老、吐谷渾舊貴族的雜色旗號,還有一些連旗號都沒有的小部落,只打著各色布條當作標識。
中軍大帳紮在谷底最深處,帳頂用牛皮蒙著,四周插了十幾面大旗,風一吹便獵獵作響。帳中火盆燒得極旺,火光把帳中每一個人的臉都映得半明半暗。坐在上首的,是個戴烏木面具的年輕人。他的坐姿很正,脊背挺得筆直,兩隻手疊放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泛白。面具上那道銀絲水紋在火光中泛著幽冷的光,像一滴被凍住的淚。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壓著說不出的倦意:“看來攻城的計劃得延後了。象雄那支軍隊,三千人,一日不到便被對方吞了個乾淨。不過不得不說,周景昭麾下這些將領,當真是有些能耐的。吞下這支象雄軍之後,對方既沒有追擊潰軍,也沒有立即入城,反而在城外紮營。這說明他們很謹慎,也很懂打仗。”
話音落下,帳中靜了片刻。一個草原打扮的壯實漢子忍不住站了起來。此人約莫四十出頭,生得虎背熊腰,臉膛被高原的風吹得發紅,一開口嗓門便震得帳頂的灰簌簌往下落:“就算那將領厲害,你又何必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我們這裡有十餘萬大軍,難道還先滅不了城外那幾千寧王兵?”
他話音未落,旁邊幾個草蠻頭領也跟著附和,說對,直接衝過去,把城外那支人馬碾碎。他們說話時,眼睛都盯著那個戴烏木面具的年輕人,像一群餓狼盯著頭狼,只等一聲令下。
面具人沒有立刻接話,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慢慢擱在案上。案上攤著一張涼州輿圖,圖上標註著大大小小十幾個標記,每一個標記都是一支人馬的駐紮位置。他的目光從圖上掃過,最後停在城西那片象雄營地的標記上。那裡已經被他用炭筆畫了個叉。
他抬起頭,聲音比方才更輕:“東線的計劃還沒有開始,我們暫時還不能出手。況且,我等尚不知那支寧王兵是不是孤軍。若他們後面還有援軍,我們貿然衝上去,許榮再從城內出兵,前後一夾,我們這十幾萬人便擠在這片山谷裡,進不得退不得,便是自尋死路。”
那壯漢還想再說什麼,被旁邊一個瘦高個拉住了。瘦高個是西草蠻的一個小頭領,說話比那壯漢圓滑許多:“宇文少主說得有理。只是……那我們要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待多久?先前不讓攻城,說什麼時機不對,現在好了,城中的內應被拔了,連袁將軍都折了,還如何攻城?”他這一問,帳中不少人跟著點頭。有人小聲嘀咕,說從草原趕了幾百里路來,到如今連涼州城的牆磚都沒摸著一塊,光在這山谷裡喝風吃沙。
面具人沒有動怒。他抬起頭,目光從那些不滿的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那目光很冷,也很靜,像深冬裡結了冰的河面。被他看到的人,一個一個把目光低了下去。他才慢慢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溫和:“時機會出現的。但是在此之前,爾等務必約束好自己的兵。否則……”
他沒有把否則後面的話說完。但帳中所有人都聽懂了。那些草蠻頭領面面相覷,有人嚥了口唾沫,有人把手從刀柄上挪開。最後,眾人相繼起身,行了禮,退出帳去。腳步聲和馬蹄聲漸漸遠去,帳中重新安靜下來。
火盆裡的炭塌了一塊,幾點火星濺出來,很快便滅了。面具人坐在帳中一動不動,過了很久才開口:“進來吧。”帳簾輕掀,一道青衣人影閃了進來。那人身形不高,面容清瘦,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像哪個學塾裡抄書的先生。他站在案前,低聲道:“少主,北邊和長安都有訊息傳來。”
面具人問:“北邊怎麼說?”
青衣人道:“北邊尚在準備,需要一個契機。他們那邊的人手已經到位,只要時機一到,便能發動。”
“長安呢?”
青衣人從袖中取出一卷極薄的紙,展開來唸了一遍。朝中有人上書請立儲君,隆裕帝既沒有立太子,也沒有立太孫,反而改封周景昭為秦王。一應規制仍循舊例,加節制涼州諸軍事。此外,東宮兩位公子之間的爭鬥已經從暗處轉向明面,三皇子、四皇子各有動作,六皇子在幽州也在暗中聯絡舊部。北大營的騎兵最近調動頻繁。
唸完之後,青衣人把紙卷收回袖中,低聲道:“長安那邊已經派人盯著了,但目前還看不清隆裕帝到底想做什麼。他改封秦王,既像是在為周景昭鋪路,又像是在試探各方。”
面具人沉默了很久,終於深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走出了帳篷。夜風從山谷裡灌上來,冷得他衣袍翻飛。他仰頭望向夜空,天上星子極密,有一顆格外亮的星正從東面天際緩緩升起,光芒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刺眼。
他不通星象,看不懂那顆星意味著什麼。但他知道,從前他覺得暗朝被周景昭端了海外的老巢,是那聖太子太廢。如今自己正面與周景昭交鋒以後,才意識到自己小看了對方。
這個叫周景昭的人,打仗從來不給對手留餘地。他在高原上平了論欽陵,在東溟山城擒了聖太子,在蜀地滅了蓮華教,如今又在吐谷渾破了他的局。他布了這麼久的網,從涼州到長安,從草原到王庭,每一步都算計得極細,可每一次都被周景昭一刀切斷。象雄的援兵被吞了,王城被奪了,涼州城的內應也被拔了。
他有好幾次想要再次靜默下去,帶著剩下的人馬撤回草原深處,等待下一個十年。可他知道,一旦他這麼做了,那些被他串聯起來的大軍,那些衝著好處來的草蠻頭領、論欽陵殘部、高昌遺老以及早已經淹沒在黃沙裡的西域部族故舊等,會第一個撕了他。
他們跟著他不是因為信他,是因為有利可圖。一旦無利可圖,他們便會自己找出路。到那時候,他連這座山谷都走不出去。
青衣人不知何時已跟到了身後。他站在幾步之外,低聲道:“少主可是有什麼疑慮?”
面具人搖了搖頭,沒有回頭。他望向長安的方向,那裡他還有一顆棋子沒有動。只要把周景昭拖在西北,等到長安定下大局,等到那些皇子皇孫分出勝負,周景昭便無力迴天。到那時候,不管是誰坐上那把椅子,都會把他當成最大的威脅。而一個被削了兵權、失了先機的秦王,便再也不是他的對手了。他又何必杞人憂天?他在長安埋了那麼多年的棋子,不就是為了這一天嗎?
他轉過身,走回帳中。帳簾落下時,他最後看了一眼東面的天際。那顆星還在升。它升得那麼慢,那麼穩,像一盞永遠不會滅的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