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向著涼州城行進,已是第三日。
中軍帳紮在一處河灣旁的高地上,帳外風雪未停,雪粒打在帳幕上沙沙作響。周景昭坐在案後,手中握著一封剛從涼州方向送來的急報。
帳中魯寧、鄧典、陳昭、衛風、狄驍幾人都在,火盆燒得正旺,將帳中烘出一股乾燥的暖意。
周景昭把急報遞給衛風,衛風唸了一遍。內容是儲敖和趙烈合兵之前,在涼州城西吃掉了一支三千多人的象雄孤軍,斬俘近兩千,又擊退了後續來的兩千援兵,自身折損極小。文末附了一句,儲敖已率軍抵涼州城下,暫未入城,與趙烈分駐兩營,互為犄角。訊息傳來,帳中頓時熱鬧了起來。
鄧典第一個拍了大腿:“好小子!儲敖這廝從前跟老子搶陌刀營的時候就知道悶頭衝,如今獨立領兵竟也學會穩紮穩打了!”他嗓門本來就大,這一拍一嚷,帳頂的雪又簌簌落了一層。
魯寧也點了點頭:“三千孤軍說吞就吞了,換我我也這麼打。不過他能忍著不進涼州城,倒是比從前多了個心眼。”
衛風把急報傳回案上,補了一句:“這戰報寫得也乾淨,斬俘、繳獲、己方傷亡,一樣不少,條理清楚。儲敖行軍打仗之餘,看來也把軍務文書當回事了。”
周景昭一直沒開口,只把另一份情報從案角抽了出來。那是一封從涼州城內透過影樞暗線傳來的訊息,字跡極小,寫在半張揉皺又展平的桑皮紙上。他拿著那份情報,目光落在陳昭身上。
陳昭自從聽完戰報後便一直皺著眉,右手無意識地轉著案上的一根炭條,眼睛盯著輿圖上涼州城西那片山谷,嘴唇抿得極緊。
周景昭問:“季同,你看出什麼了?”
陳昭抬起頭,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炭條擱下,又看了一眼輿圖上的標註,才慢慢說:“殿下,儲將軍這一仗打得漂亮,可這支象雄兵出現得蹊蹺。三千人,單獨往涼州城下走,既沒有援兵接應,也沒有後續動作。若他們真是來攻城的,三千人夠做什麼?若他們是來試探的,試探完便該撤。可他們沒有撤,一直停在城西,等著被儲將軍一口吃掉。”他停了一下,用手指點了點那支孤軍的位置,“這像是擺在那裡專門給人吃的。”
鄧典聽得有些糊塗:“專門給人吃,那宇文氏圖什麼?”
陳昭沒有理他,繼續說:“除非這支孤軍是餌。他們想用這支孤軍拖住或引誘我們的援軍,等到我們撲上去,後面再出重手。可他們漏算了兩件事:第一,儲將軍足夠謹慎,沒有一發現就撲,等摸清了敵情才動手。第二,趙將軍的陌刀軍隨後趕到,步騎合力,把餌吞得乾乾淨淨,連鉤子都咬碎了。”
他頓了一下,眉頭皺得更深:“但若僅僅如此,還不夠。對方布了這麼大一個局,從吐谷渾到涼州,從若爾蓋到王城,一環扣一環,不可能只靠一支孤軍。所以他們還有別的圖謀。只是我暫時想不通那是什麼。”
帳中靜了下來。周景昭看著陳昭緊鎖的眉頭,沉默了片刻,然後從袖中取出另一封信。這封信封口處壓著影樞的暗記,是今晨才送到的。他把信放在案上,朝陳昭推了過去。
陳昭接過拆開,目光迅速掃過幾行字,臉上的表情接連變了幾變。他把信紙反覆看了兩遍,最後喃喃道:“原來如此。這就說得通了。”
魯寧湊過來問:“說通什麼了,你們君臣二人打什麼啞謎?”
陳昭把信紙放下,深吸了一口氣:“涼州城內,還有一枚棋子沒有動。我們先前收到的情報說,許都督抓了一個袁將軍,是內應。但那個袁將軍並非唯一的暗樁。影樞在涼州城裡還查到另一個線索,還有一個人,至今沒有暴露,連許都督都未必知道。這個人在涼州城裡的位置應當比袁將軍更高,藏得更深。對方留著這個人,是要在關鍵時刻用的。”
魯寧登時明白了:“那涼州城豈不是危險了?”
周景昭把茶盞端起來呷了一口,語氣平靜:“對方不會這麼輕易就動用這枚棋子。他們至少要在涼州城攻防戰打到最焦灼的時候才會啟用,比如城牆破了一角,或者外援被擋在城外。現在涼州城穩如泰山,這枚棋子便沒有動的理由。”
他用碗蓋颳了刮杯沿的茶水,繼續道:“還有一種可能,他們根本沒打算現在打涼州城。他們留著這顆子,是為了把我拖在西北。只要我還在這裡,長安和北境便始終有一根刺,隨時可能被挑出來。”
鄧典一拍案:“長安和北境?他們做夢!當年暗朝那幫人多勢眾,前朝餘孽盤踞長安多少年,最後還不是被殿下連根拔了。如今區區一個宇文氏後人,也敢動長安的腦筋?”
周景昭沒有接話,只是把茶盞放下,目光落在輿圖上長安的位置。他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抬起頭,看向陳昭:“季同,你方才說的那枚棋子,暫時不要動它。讓影樞繼續盯著,別驚動。許榮那邊也不必知會。只要涼州城不出內亂,外面那十幾萬大軍便是有餌也吞不下去。”陳昭點頭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