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話:
神羊一觸辨忠奸,折獄明堂照膽寒。
莫道陰私無人見,且看獬角指兇頑。
刑鼎鑄成千載訓,人心終究畏天顏。
今說一段斷案事,善惡分明在眼前。
大禹治水功成之後,鑄九鼎以定九州,又命皋陶作《大禹之刑》,立九刑以治天下。皋陶被封為大理,總掌天下刑獄。他身邊常跟著一隻異獸,名曰獬豸,狀如青羊而獨角,能辨是非曲直。遇有疑難案獄,皋陶便令獬豸立於階下,那獸獨角所指,便是奸邪之人。此獸靈性非常,從未出過差錯。
這一年秋天,禹王在塗山大會諸侯,皋陶留守安邑。安邑城中有兩大望族,一姓秦,家主秦伯,年近六旬,是開國功臣之後,為人剛直不阿;一姓巫,家主巫咸,年約四旬,生的白淨面皮,一雙三角眼永遠半眯著像在盤算什麼。巫咸靠販賣私鹽起家,後來用錢捐了個司徒的虛銜,在安邑城中橫行霸道。
兩家的恩怨起因於一樁婚事。巫咸有個獨子巫馬,年方十八,看上了秦伯的獨生孫女秦柔娘。柔娘十六歲,生得芙蓉面柳葉眉,自幼跟著祖父讀詩書,知書達理。巫咸遣媒上門提親,秦伯斷然回絕:“我秦家三代清白,不與販私鹽的結親。”巫咸懷恨在心,可秦伯雖無實權,卻是三朝老臣,他也不敢明著動手。
這日午後,秦伯正在書房抄錄《禹貢》,忽然管家慌慌張張跑進來:“老爺!不好了!少夫人她……她懸樑了!”秦伯筆桿落地,顫聲問:“你說什麼?”他跌跌撞撞衝到後院,只見兒媳劉氏被丫鬟從樑上解下,面色青紫,已經沒了氣息。劉氏是柔孃的母親,才三十出頭,平時溫柔和順,從不與人爭執。桌上擺著封遺書,歪歪扭扭寫著“愧對家門,無顏苟活”幾個字。
秦伯翻來覆去看那遺書,認出確是劉氏筆跡。可他怎麼也不信兒媳會自盡——前日她還盤算著要給柔娘添件冬衣,哪裡像要尋死的樣子?秦伯叫來孫媳婦房裡的小丫鬟杏兒盤問,杏兒瑟瑟發抖,說少夫人中午喝了一碗紅棗羹,睡了一覺,起來後就直說頭疼,關起門來哭了一陣,再推門時就……就吊在樑上了。
“紅棗羹?誰做的?”秦伯追問。杏兒低頭道:“是……是廚房新來的劉媽做的。劉媽是夫人孃家的遠房表妹,才來了一個月。”秦伯命人帶劉媽來問,可找遍府裡也不見人影。門房說午後看見劉媽提了個包袱從後門走了,說是夫人準了她回鄉探親。
秦伯心頭一沉。他想起巫咸那個販私鹽的弟弟巫鳩,專做“清道”的活計——就是把礙事的人悄悄除掉。莫非巫家把毒手伸到了自己府上?他連夜寫了狀紙,第二天一早便到大理衙門擊鼓鳴冤。皋陶升堂接狀,聽秦伯說完經過,沉吟道:“秦老放心,本官定還你一個公道。”他立刻命人查封秦府廚房,驗看剩餘紅棗羹。仵作回報:羹中驗出烏頭鹼,乃劇毒之物。
皋陶當即通緝劉媽,又派人監視巫府。可那巫咸早有準備,劉媽出了安邑城就人間蒸發,巫府裡上上下下都嚷著“冤枉”。沒有直接證據,案子陷入僵局。秦伯急得病倒在床,柔娘整日以淚洗面。
恰在這時,禹王塗山大會歸來,聽說此案,召皋陶問道:“以卿之能,此案不難破。何故拖延?”皋陶苦笑:“陛下,關鍵證人失蹤,巫家又事事做得滴水不漏。若貿然抓人,反落人口實。”禹王道:“你那隻獬豸呢?”皋陶道:“獬豸須有被告對質方能施辨。如今巫咸自稱與此案無關,不肯上堂,臣不能強逼。”
禹王想了想:“朕來設宴,把巫咸父子、秦家老小都請來。席間你帶獬豸出來,就說新得異獸,請諸位觀賞。那獬豸若指認巫家,便是鐵證。”
次日,禹王在明堂設宴款待城中勳貴。巫咸父子來了,秦伯帶病也來了,柔娘扶著祖父,眼眶紅腫。酒過三巡,禹王笑道:“皋陶大人近日馴得一異獸,狀如青羊而獨角,能辨忠奸善惡。諸位可想一觀?”眾人紛紛稱奇。皋陶拍了拍手,偏門開啟,一隻通體青灰、頭生獨角的異獸緩步走進殿來。那獸雙目精光湛然,掃視堂上眾人,最後目光落在巫咸父子身上,驟然低吼一聲,獨角直直指向巫馬!
巫馬臉色慘白,筷子掉在地上。巫咸強笑道:“這……這畜生大約是聞到了我兒身上的羊羶味……”話沒說完,獬豸已經朝巫馬衝過去,低頭用角輕輕頂了他的膝蓋一下。巫馬腿一軟跪倒在地,渾身發抖。禹王沉聲道:“獬豸指認之人必是奸邪。巫馬,你還不從實招來?”
巫馬哭喊道:“不是我!是我爹!我爹讓我去勾引劉氏!可劉氏不從,我爹就找了巫鳩去下毒!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巫咸一張白臉變成豬肝色,跳起來要打兒子,被衛士按住。原來這巫馬是個浪蕩子,巫咸為了攀附秦家,竟讓兒子去勾引秦伯的兒媳劉氏。劉氏烈性,不但不從,還揚言要告訴秦伯。巫咸怕事情敗露,才讓弟弟巫鳩派劉媽下毒。毒殺劉氏後再偽造遺書,本想一石二鳥——既能滅口,又能讓秦家以為劉氏是因醜事敗露自盡,從而不敢聲張。
獬豸又轉向巫咸,獨角輕觸他肩頭。巫咸癱軟在地,涕泗橫流。皋陶命人將巫咸父子押入大牢,又畫影圖形追捕巫鳩和劉媽。半月後,巫鳩在邊境被抓回,劉媽也在一處荒廟落網。皋陶當堂會審,人證物證俱全,巫咸再無狡辯之詞。
依大禹刑律,下毒殺人者斬。巫咸父子及巫鳩三人在鬧市口問斬,劉媽杖責八十流放三千里。臨刑那天,安邑百姓圍得水洩不通,人人拍手稱快。秦伯拄著柺杖擠在人群裡,看著巫咸的人頭落地,老淚縱橫。柔娘扶著他,輕聲說:“爺爺,娘在天上可以瞑目了。”秦伯點頭,拍了拍柔孃的手:“咱們秦家,總算沒給你娘丟臉。”
案子了結之後,皋陶卻並沒有就此罷手。他在查抄巫家賬冊時,發現了一本薄薄的羊皮冊子,上面記著五年來巫咸賄賂的官員名單,上至大夫下至縣吏,竟有三十七人之多!那冊子最後幾頁,還記著巫咸私鑄銅錢的地點——在安邑西邊三十里的銅官山下,竟藏著一座秘密鑄坊。
禹王大怒:“先斬後奏!立即查辦!”皋陶帶兵連夜抄了銅官山鑄坊,起獲私錢數萬斤。那些受賄官員惶惶不可終日,有的上表請罪,有的畏罪自裁。禹王將首惡七人當眾斬首,餘者削職為民,永不錄用。
這場大案震盪朝野,百姓們編了民謠在街頭傳唱:“獬豸一頂奸臣倒,皋陶兩袖清風吹。巫咸做夢沒想到,自家兒子出賣誰。”巫馬在臨刑前嚎啕大哭,說要見柔娘最後一面。柔娘託人帶了一句話:“你害死我娘,還有臉見我?”巫馬聽完,垂首就戮,再沒多說一個字。
秦伯經歷這場大變,心灰意冷,上書禹王辭去所有虛銜,想帶著柔娘回鄉下老家養老。禹王批了,又賜了他一塊“忠烈門風”的匾額。秦伯離京那日,皋陶親自送到十里長亭,拱手道:“秦老,多保重。若有難處,隨時寫信來。”秦伯苦笑道:“老夫這把老骨頭,只想安安穩穩看柔娘出嫁。別的再無所求。”他頓了頓,又說,“大人,那隻獬豸……當真是天賜神獸?”皋陶微微一笑:“算是吧。不過,天賜的獸,還需人用對地方。若遇昏官,神獸也不過是擺設。”秦伯深深一揖,帶著柔娘上了牛車。
柔娘在車上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安邑城樓,眼中含淚卻努力笑著。皋陶目送牛車遠去,懷裡的獬豸輕輕蹭了蹭他的手心。皋陶低頭拍了拍它的腦袋:“怎麼,捨不得?放心,安邑城裡的壞人還沒抓完呢。”獬豸似乎聽懂了一般,甩了甩尾巴,又站直了身子,目光炯炯望著來路。
此後三年,皋陶藉著巫咸案的餘威,在九州推行“刑鼎”制度——把常用的五刑條文鑄在鐵鼎上,立於各城門口,讓百姓都能看到。他常說:“法不可藏,藏則生弊。法不可欺,欺則生亂。要讓老百姓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比光靠衙門抓人強百倍。”禹王大加讚賞,又命人鑄了九座大刑鼎,分置九州,從此天下刑律有了統一準繩。
說那獬豸,在皋陶身邊一共待了十二年。第十二年春天,皋陶病重,那隻獬豸整日趴在床前不吃不喝。皋陶彌留之際,摸著它的角說:“你也老了。我走之後,你回山裡去罷,人間事管不完的。”獬豸低低叫了一聲,眼中竟滾下淚來。皋陶闔目長逝,獬豸長嘯一夜,天明時消失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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