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話:
上古制弓取六材,幹角筋膠絲與漆。
一弦能發千鈞力,一弓可定萬民基。
莫道箭矢無耳目,善惡終隨弦上馳。
今說一段弓匠事,勸君修心莫修機。
卻說那堯帝之時,天下雖已粗定,但山林之中虎狼橫行,草原之上時有外族侵擾。堯帝便令各部落貢奉良弓勁矢,以備守土安民之用。一時之間,天下制弓的匠人都湧向都城平陽,各獻絕技。其中有一位來自楚地的弓匠,姓荊名矢,四十來歲,生得瘦筋筋的,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多餘的肉,像他自己手中那張弓一樣緊緻有力。荊矢制弓,有祖傳六法——幹以柘木為優,角以水牛為佳,筋以鹿背為韌,膠以魚鰾為上,絲以蠶繭為純,漆以生桐為亮。六材齊備,還需晾足三年,方始成弓。他制的弓,射程比尋常弓遠出三成,箭飛出去帶著一股沉悶的破風聲,聽聲音就知道力道足。方圓百里的獵戶都以購得荊矢一弓為榮。
荊矢有個徒弟叫弦鳴,二十出頭,跟著師父學了七年,制弓的手藝已經學了個七七八八,唯獨差一樣——耐心。弦鳴性子急,覺得晾三年太久,曬半年就夠用了。荊矢常說他:“弓是慢工出的活,你急出來的不是弓,是根彎木棍。”弦鳴嘴上應著,心裡卻不服氣,想著:師父那一套老法子太慢了,如今堯帝要弓要得急,誰等你三年?
這年春天,堯帝的徵弓詔書貼到了楚地,限期三個月內各獻良弓十張。荊矢犯了愁——他手裡只有三張晾夠了三年的成品,剩下七張都還在晾著。弦鳴在一旁出主意:“師父!三個月趕七張弓,咱們把晾曬的功夫縮短些,半年以上的就能用。反正射出去也差不了一兩成力道,堯帝又不會每張弓都拉滿了試。”荊矢搖頭:“弓力差一兩成,戰場上差的就是一條命。不成。”弦鳴急了:“師父!不交夠數可是違抗聖命!您老頑固,我可不想跟著吃掛落!”
師徒二人爭了三天,最後各退一步——荊矢拿出三張舊弓打磨翻新,勉強湊了四張;弦鳴自作主張,把正在晾的七張弓坯提前取出來,加緊上了弓弦和漆面,又湊了六張。十張弓總算如期交了上去,可荊矢心裡不踏實,因為他知道那六張弓的筋膠還沒完全乾透,時間久了弦力會衰減。
貢弓送到平陽之後,堯帝派人試射。十張弓中,四張舊翻新的力道平穩,六張趕工的射了三四十箭之後果然弦力漸軟。試弓官把結果記了檔,但念在荊矢是名匠,只打了“中平”的評語,沒有追究。可這事傳回了楚地,一些買過荊矢弓的老主顧便有了微詞:“荊師傅的弓不如從前了。”“聽說他為了趕貢期,連沒晾足的弓都交上去了。”荊矢聽著這些話,沉默不語。弦鳴卻滿不在乎:“師父,不就少晾了半年麼?射不射得死人又不關咱的事。”
真正讓荊矢寢食難安的,是一樁突然找上門來的災禍。
那年秋天,平陽城外的皇家獵苑裡出了一件大事。堯帝養了三年的一隻白鵠——據說是南方諸侯進貢的靈禽,通體雪白,鳴聲如銀鈴——被一支箭射穿了脖頸。白鵠當場斃命,箭桿上刻著“荊氏”二字。堯帝大怒,下令徹查。因為那隻白鵠是他準備在秋祭大典上放飛的祥瑞之鳥,如今死在箭下,乃大不吉。
查案官員順著箭桿上的名號找到了荊矢。荊矢被押到平陽時,整個人瘦了一大圈。跪在大堂上,他翻來覆去看了那支箭,箭桿確實是他制的,箭羽也是他慣用的雁翎,可箭桿上的“荊氏”二字刻法有些生硬,不像他自己用慣的那把刻刀。他試著辯解,但主審官不認:“全天下姓荊的制弓匠只有你一個,箭桿又是你荊氏的工坊所出,不是你射的,也是你賣出去的兇器。你且說,你今年賣出的弓中,有沒有一張被可疑之人買了去?”荊矢努力回憶,可他的弓銷往四面八方,買主有獵戶、有武師、有部落首領,也有不知名的行商,哪裡記得清每一張去了誰手?
就在這時,弦鳴也被傳喚作證。弦鳴跪在堂下,抬頭看了師父一眼,又迅速低下頭。主審官問他:“你師父今年制了多少張弓?分別賣給了什麼人?”弦鳴遲疑了一下,忽然說:“回大人……師父今年除了貢弓,還私下制了三張強弓,賣給了一個出高價的外鄉人。那人面生,出手闊綽,付了金子就直接把弓帶走了,也沒留姓名。”主審官追問:“那外鄉人什麼模樣?”弦鳴說:“身材高壯,臉上有道疤,看人的時候眼神發狠。”這番話說得有鼻子有眼,連荊矢自己都聽愣了。他完全不記得有這麼個買主。可弦鳴是他親徒弟,他的話在官府那裡自然比師父的“記不清”更有分量。
荊矢被暫時收押,等待進一步追查那個“疤面買主”。弦鳴從堂上下來時,腿腳有些發軟,他躲在廊柱後面喘了好一陣。當天夜裡,他偷偷摸到驛館後面,找到一個同樣躲在陰影裡的人影。那人臉上果然有道刀疤,身材高壯——弦鳴白天說的那番描述,全是從這個人身上來的。
原來這疤麵人是個專替權貴幹髒活的刺客,名叫屠勁。他早在幾個月前就盯上了荊矢的手藝,想買一張射程極遠、穿透力強的硬弓去獵苑射殺白鵠,好嫁禍給荊矢——因為荊矢在楚地的名聲太大,若他因“射殺靈禽”獲罪,屠勁背後的主顧便能順理成章地安排自己的親信接管楚地的弓材貢路。弦鳴起初只是收了屠勁五兩銀子,幫他牽線買弓。後來屠勁說:“你師父太倔了,要是他得知自己的弓被拿去射靈禽,必定會主動報官。你得在堂上說謊,把水攪渾。”弦鳴本不想答應,可那五兩銀子已經花了,他又怕事情敗露自己也被牽連,便一咬牙應了。
然而他漏算了一件事。主審官雖然一時被他矇蔽,可堯帝身邊有一位老臣名叫共工——並非後來治水那個共工,而是另一位同名老臣,此人掌管天下器械簿冊。共工在查驗那批貢弓時,發現荊矢交上來的十張弓中,有六張弓力偏軟,而射殺白鵠那支箭的力道極大,箭鏃入骨三寸,明顯出自一張張力極足的硬弓。這就矛盾了——荊矢連貢弓都交不出足力的成品,又怎麼可能留著一張超強的硬弓私賣給外人?共工把這個疑問呈報給了堯帝。
堯帝便命人將荊矢押到射場,讓他親手試射那張射殺白鵠的弓——那張弓已經被官府收繳了。荊矢被解開枷鎖,拿起那張弓一拉,手指觸到弓臂的瞬間,他的瞳孔猛地一縮。他回頭對主審官說:“大人!這張弓不是我制的!”主審官一愣:“箭桿是你制的。”荊矢搖頭:“箭桿是我制的沒錯,但這張弓不是。弓臂的弧度偏了三分,用的是柏木而非柘木,膠合處用了生漆而未用桐漆,這分明是我的徒弟弦鳴的手藝——他嫌柘木貴,用柏木替我湊過幾批弓坯。我當時說過他,他說柏木更便宜,客人看不出。可我拿手一摸就知道,這不是荊氏的弓。”他轉過身看向站在角落裡的弦鳴,“鳴兒,這張弓是你制的,對不對?”
弦鳴的臉白得像個死人。他膝蓋一軟跪了下來,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共工老臣走上前,拿起那張弓翻來覆去地看,果然在弓臂內側一處不顯眼的地方摸到了一道淺淺的刮痕——那是弦鳴制弓時習慣性的一個標記,他每次打磨弓臂後都要用指甲在那裡劃一道,說是“留個記號,免得混了”。共工當堂對比了荊矢帶來的幾把舊弓,荊矢的標記藏在弓梢內側,刻的是“荊”字;弦鳴的標記是弓臂內側一道橫痕。鐵證如山,弦鳴再也無法抵賴,終於哭著把屠勁買弓、指使他作偽證的事全盤托出。
屠勁隨後被緝拿,他背後的主顧也隨之浮出水面——原來是楚地一個覬覦弓材貢路的部落首領,想透過栽贓荊矢來奪取貢路大權。主謀被擒,押回平陽等候發落。弦鳴因作偽證,按律當杖八十、流放三年;可他主動招供又追回了兇器,堯帝念他年少,減為杖四十、逐出師門,永不錄用。弦鳴領了四十杖,被打得皮開肉綻,被人抬出衙門時,趴在木板上一動不能動。荊矢跟在後面,一直跟到他被抬進一間破廟。荊矢在廟門口站了很久,最後走進去,蹲下來,把懷裡揣著的一小罐傷藥放在他枕邊,沒有說一句話就起身走了。弦鳴趴在草蓆上,眼淚把破布枕巾洇溼了一片。
荊矢被當堂無罪釋放。堯帝又召見他,問他:“你制弓多年,可曾想過你的弓會被人用來作惡?”荊矢跪答:“想過。弓本身無善惡,是拉弓的人有善惡。臣如今立一條規矩——凡買臣之弓者,須登記姓名、籍貫、用途,臣親自謄錄在冊,每半年送官府備案一次。若有買弓者另售他人,臣概不負責,但官府憑冊可追查。”堯帝點頭:“這法子好。你且回去,把你的冊子做起來。”又賜了他一塊“良弓慎售”的銅牌,讓他掛在鋪門前。
荊矢回到楚地,重新開了鋪子。他制弓比從前更慢了——一張弓從選材到成品,他要晾足三年半,多晾半年才放心。有人嫌慢不買,他也不急,只是淡淡說一句:“等得了的客人,弓能傳三代。等不了的,拿了我的弓也是浪費。”他果真做了一本厚厚的登記冊,每一張弓售出時都記下買主的模樣、住址、用途,還讓買主按了手印。冊子越積越厚,後來竟摞了半人高。當地官府每半年來查一次冊子,查完蓋個紅章,再還給荊矢。
弦鳴傷愈之後,沒有離開楚地。他也不敢再做弓,就替人修農具、補鐵鍋,偶爾替村裡的孩子削個竹蜻蜓。他有一回路過荊矢的鋪子,看見門口那塊“良弓慎售”的銅牌在陽光下亮晃晃的,他站在街對面看了很久,也沒敢走近。又過了兩年,楚地遭了水災,荊矢的鋪子被水泡了半邊,那摞登記冊溼了大半。官府來查冊時荊矢正對著那些泡爛的竹簡發愁,弦鳴不知從哪裡得知了訊息,當晚抱著一卷幹竹片來到鋪子門口,放在門檻上就走了。荊矢第二天天亮開門,看見那捲幹竹片,又看見門檻邊留著的一雙舊鞋印——鞋印偏小,前掌磨得厲害,像是常年站著幹活的人留下的。他什麼也沒說,把那捲竹片拿進去,裁成新簡,重新抄錄了溼壞的冊頁。
此後每年秋收之後,鋪子門口會多出一小袋新米,不署名,不留言。荊矢把米收進廚房,也不問是誰放的。有一回弦鳴的媳婦來鎮上買布,路過鋪子時被荊矢撞見了。荊矢從屋裡取出一把修好的柴刀遞給她:“拿回去用,刀刃我給淬過火。”弦鳴的媳婦接過柴刀,吶吶地謝了,揣著就走。荊矢在後面補了一句:“叫他得閒來喝碗茶。”那媳婦愣了一下,點點頭跑了。
弦鳴終究還是去喝了那碗茶。他坐在鋪子後院的石榴樹下,荊矢給他倒了一碗粗茶,兩人誰都沒提當年的事,只說了些田地收成、雨水多少的閒話。弦鳴臨走時,忽然在門口停住腳,回頭對荊矢說:“師父……那張射白鵠的弓,其實我用柏木製的時候就知道它撐不了太久。可我還是做了。因為屠勁說做好就給銀子。”荊矢正在收拾茶碗,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那把弓後來被官府收去了,前幾日我路過縣衙,看見他們在試弓,那把弓弦已經鬆了,射不了五十步了。柏木的,到底留不住勁。”弦鳴低著頭,半晌說了句“嗯”,然後走了。他走出巷口時步子比來的時候輕了一些,像是放下了什麼揹著很久的東西。
荊矢後來活到了七十多歲,他制的最後一張弓是一張兒童用的小弓,弓臂用竹片削成,弦是麻線,射出去的箭是削尖的蘆葦稈。那是他給隔壁家的五歲小孫子做的,那孩子天天扒著門框看他制弓,看得眼睛發亮。荊矢把那張小弓遞給孩子時說:“等你長大了,還想制弓的話,來找我。我教你認柘木和柏木的區別,教你摸弓臂的弧度——自己摸出來的,比別人告訴你的準。”孩子抱著小弓跑遠了,荊矢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轉身回了鋪子,把門板一塊一塊合上去。門板合到最後一塊時,他看見街對面牆根底下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瘦了些,鬢角也有些白了,正朝這邊望著。荊矢沒有招手,也沒有喊,只是把最後一塊門板合上之前,朝那邊點了一下頭。門板關上了,那邊的身影也慢慢轉過巷子口不見了。
荊矢的門前如今還掛著那塊“良弓慎售”的銅牌,銅牌底下的漆面被風雨打得斑斑駁駁,可那四個字依舊清晰可認。當地的老人們說,荊師傅到了八十歲還每天摸一摸弓臂,用指腹量弧度,不準別人替他。他死後,那把削給小孫子的小竹弓被人掛在了鋪子門楣上,風一來就輕輕晃,細麻弦被吹得嗚嗚響,像弓在自言自語。那聲音不大,但路過的孩子總愛仰頭聽一會兒,聽完了再跑開。至於那本厚厚的登記冊,據說後來輾轉到了官府檔案庫裡,封皮上寫著“荊氏售弓錄”五個字。翻開來一頁一頁都是手印,有的清晰,有的模糊,像無數個人在對著那個制弓的老頭子說“我買你的弓,不幹壞事”。沒人知道有多少人真的做到了,但至少那些手印按下去的時候,印泥是紅的,清清楚楚。
正是:
。真見曬晾年三,方弓足備材六
。衡公得正守矢荊,己誤終躁急鳴弦
。清濁定頁冊卷半,至忽禍禽穿箭一
。生平照線弧中手,慢且愚匠弓笑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