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故事集》第446章 冤魂硯(2)

作者:水流花·2個月前

吳繼祖次日便僱了兩個長工,在那片亂葬崗裡挖了整整兩天,終於在第三日午後挖出一具朽爛的棺木。棺中骨骸已經發黑,但旁邊還散落著幾枚小小的玉飾,與馮素心描述的她當年隨身的物件對得上。吳繼祖買了口新棺,選了附近一處向陽的小山坡,將遺骨重新殮葬,又立了塊石碑,刻上“宋故馮氏素心之墓”幾個字,碑後刻了那首她魂魄上顯現的五言詩,算是個紀念。

安葬完的那天夜裡,吳繼祖又夢見了馮素心。這次她再不是虛影了,渾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金光,面容安詳,再無半分幽怨之色。她朝吳繼祖深深一拜:“公子,妾身明日便要投胎去了。閻君仁慈,準我下一世投到書香門第,再續未了的文墨之緣。臨別之際,有一言相贈:那方荷花硯還留著一縷靈氣,公子若用它研墨寫文章,自有助益。但切記,這靈氣只可用三年,三年之後便消散殆盡。這三年裡,公子只管用功讀書,憑著真才實學去掙功名。三年後靈氣散了,公子自己的學問也紮實了,便再無須憑藉外物了。”她說到這裡,微微一笑,“還有一樣,公子身邊那隻香囊裡,妾身藏了一粒丹丸,公子明日醒了服下,可保三年之內神清氣爽,百病不侵。算是妾身最後一點心意。”

吳繼祖醒來時天已大亮,他摸了摸枕邊那個隨身多年的舊香囊,果然在裡面摸到一顆桂圓大小的蠟丸。掰開蠟殼,裡頭是一粒赤紅色的丹丸,異香撲鼻。他猶豫了片刻,仰頭服了下去,只覺一股暖流從喉嚨直貫丹田,渾身上下頓時輕快無比,連日奔波的疲憊一掃而空。

此後吳繼祖回到當塗,閉門苦讀。他牢記馮素心的話,仍用那荷花硯研墨,但不再依賴它生髮靈感,只當尋常文具使用。說來也怪,這硯臺雖還有幾分靈異,但此後它研出的墨雖好,卻再不會讓吳繼祖如有神助了。吳繼祖也不在意,每日勤勤懇懇讀書作文,將從前貪圖捷徑的心思盡數收了起來。他本就聰慧,只是從前被功名心矇蔽了本心,如今心靜了,書便讀得進,文章也就做得踏實起來。

第二年秋闈,吳繼祖再度入場。這一回他憑著真本事做了三篇文章,自己讀來也覺得比往年沉著厚重了許多。放榜之日,他赫然中了第五名經魁!闔縣轟動,連縣太爺都親自來道賀。吳繼祖卻不驕不躁,照舊每日讀書不輟。次年春闈又中了進士,殿試二甲第七名,選入工部觀政。

自中了進士之後,吳繼祖便不再用那荷花硯了,將它用錦緞包了,供奉在書房正中,早晚焚香行禮。他對馮素心的感激,不亞於對再生父母。只是人鬼殊途,那些個夜半談文的往事,他不曾對任何人提起。

說來也有一樁奇事。吳繼祖中了進士後,同年們給他做媒,說的是南京戶部郎中趙大人的千金。那趙小姐閨名婉如,也是個才女,詩詞歌賦樣樣來得。吳繼祖與她見了一面,竟覺得她的眉眼談吐有三分像馮素心,心中不由怦然一動。二人成親之後,琴瑟和鳴,日子過得十分和美。有一日吳繼祖在書房看書,趙婉如走進來,見案上供著那方荷花硯,便拿起來把玩,忽然“咦”了一聲,道:“這硯臺上的花紋,我像是在哪裡見過。”吳繼祖心頭一驚,忙問她見過什麼。趙婉如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笑道:“記不得了,許是小時候在哪家古玩鋪子裡瞧過吧。”

吳繼祖心裡明白,這大約便是馮素心所說的“投胎到書香門第”了。他也不點破,只將荷花硯取下來遞給趙婉如道:“你喜歡便留著用罷。”趙婉如接過來試了試墨,寫了兩個字,忽然笑道:“這硯研墨倒是好用,只是我心裡莫名覺得親近,像是個故人一般。”她隨口便吟了兩句詩:“墨池猶帶舊時香,應是前緣未可忘。”吳繼祖聽了這兩句,差點落下淚來,扭過頭去裝作咳嗽掩飾了過去。

此後那方荷花硯便一直放在趙婉如的梳妝檯上,她每日寫字畫畫都用它。吳繼祖偶爾經過,看見她伏案運筆的樣子,恍惚間又像是當年在當塗老屋中,那個淡青色的虛影在燭光下輕聲細語地指點他文章。不過這些念頭都是一閃而過,他從不深想。

三年之期轉瞬便到。那日正是吳繼祖服下丹丸滿三年的日子,早晨起來,他忽然覺得渾身一陣輕鬆,像是卸下了一層看不見的負重。走到書房一看,那方荷花硯上暗紅色的光澤已經完全褪去了,變成了一塊普普通通的青黑色石頭,那些花瓣上的暗紋也模糊了許多。吳繼祖伸手摸了摸硯臺,觸手溫潤如前,卻再也感受不到當年那種若有若無的靈動了。他知道馮素心說的三年靈氣已經散盡,這方硯臺從此便只是一方古硯了。

奇怪的是,靈氣散盡之後,吳繼祖的官運反而更加亨通起來。他做官清正勤勉,在工部幾年間主持修了好幾條河渠,深得上下讚譽。後來外放做了一任知府,又在任上平反了好幾樁舊案,救了不少無辜百姓。同僚們都說他天生一副菩薩心腸,見不得人受冤屈,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當年那個困在硯臺裡三百多年的冤魂教會了他一件事——人活一世,文章可以不做,功名可以不要,但良心二字,丟不得。

吳繼祖六十歲致仕還鄉,回到當塗老屋,將那方荷花硯供在了父親的靈位旁邊,算是給馮素心一個長久安身之處。他晚年著了一本書,書名就叫《荷花硯雜記》,記的都是些他平生見過的奇聞異事,唯獨沒有記下馮素心的事。有人問他為什麼不記,吳繼祖只是笑了笑:“有些緣分,記在紙上就輕了,放在心裡才重。”

他過世那天,也是個暮春之夜。子孫們守在他床前,見他忽然睜開眼睛望著窗外,臉上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喃喃說了一句:“素心姑娘,你這一世……過得好麼?”說完便安然閉了眼。窗外恰有一陣夜風拂過院中的荷花缸,水面輕輕盪開一圈漣漪,又慢慢平復了。

後來吳家的子孫代代相傳,都知道書房裡那方舊硯臺不可輕易挪動,也不可隨意轉送。到了萬曆末年,吳家有個不成器的子弟想把這硯臺拿去當鋪換銀子,夜裡抱著硯臺剛走到門口,忽然平地摔了一跤,硯臺脫手飛出,卻穩穩地落回案上,分毫未損。那子弟嚇得再不敢打它的主意。從此吳家上下都傳,說那硯臺裡住著一位女仙,暗中護著吳家血脈,只要吳家人不行虧心事,她便永遠守著這方硯臺,守著這段三百年的塵緣。

直到百年之後,清兵入關,吳家老屋在戰火中被焚,那方荷花硯也隨之失蹤了。可當塗當地還流傳著一首歌謠,小孩子都會唱:

“荷花硯,硯荷花,墨池深處有人家。

半夜寫字燈花落,硯中走出綠衣娃。

綠衣娃,教你詩,教你文章莫寫私。

寫得良心在紙上,來世還做君子兒。”

這便是荷花硯的故事。俗話說得好,一飲一啄,莫非前定。吳繼祖當年不過隨手從舊箱子裡翻出一方硯臺,卻因此結了一段跨了三百年的善緣。馮素心含冤三百餘年,憑著一縷不散的執念,等來了一個肯替她寫狀詞的人。這世上的因果,誰又說得清呢?不過是存善心者得善報,行惡事者遭惡果,天理迴圈,分毫不爽罷了。後人讀了這個故事,若能多一分俠義心腸,肯替受冤之人說一句公道話,那便不負這方荷花硯三百多年的苦等了。

正是:

舊硯沉埋三百秋,冤魂暗訴淚空流。

一朝得遇知音客,墨寫青史洗舊愁。

莫道陰陽終隔斷,良心自古有天酬。

荷花香裡前緣在,人世輪迴幾度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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