煬帝派人將七尊銅人全部運到洛陽。七尊齊聚那夜,洛陽城地震,震中就在上陽宮偏殿。等塵煙散盡,七尊銅人自行圍成一圈,每尊都面向圓心,圓心處的地磚裂開一道深縫,縫中透出金光。李仲文下去探查,在十丈深處找到一方石函,函中有半枚玉璧。
王遠知認得那玉璧的紋路,顫聲道:這是和氏璧的殘片!秦始皇制傳國璽時剩餘的邊角,被周人藏在了這裡。他話音未落,七尊銅人同時崩解,碎成數不清的銅屑,被風一吹便散入洛陽城中。唯有那半枚玉璧落在煬帝掌心,冰涼刺骨。
此後三年,煬帝再沒提過銅人的事。他忙著修運河、徵高句麗、遊江都,彷彿那十六年九月的讖語從未出現過。但蕭後記得,每年九月煬帝都要大病一場,病中胡話不離倒懸之城這些詞。
大業十六年九月,煬帝第三次遊幸江都。龍舟行到徐州時,天色突然暗如子夜,運河水面湧起數丈高的水柱,水柱中浮起一尊青灰色的佛像,與當年洛陽出土的一模一樣。佛像右手施無畏印,左手託著那半枚玉璧,玉璧上浮出四個字:今日九月。
煬帝在龍舟上看見這一幕,猛地吐出一口鮮血。他想起十年前那夜聽見的十六年九月,想起佛像口中的青煙,想起長安城裡那個叫李淵的太原留守。他掙扎著要下令回師,宇文化及的叛軍卻已圍住了龍舟。
江都宮變那夜,煬帝被縊死前最後看見的,是寢殿角落那半枚玉璧在月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玉璧上的字已變成了二字。他想起當年在洛陽挖出銅人時眾人驚恐的臉,想起智乘禪師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蕭後無數次勸他封銅人時哀求的眼神。可這一切都晚了。
隋朝覆滅後,李淵在長安登基稱帝,國號唐。新帝登基當日,有工匠整修太極殿,在殿基下挖出一方石函,函中有一卷帛書,正是當年洛陽出土銅匣裡那份得此物者,十二年而亡的舊帛。帛書背面多了幾行字,墨跡新舊不一:
銅人七尊,示周鼎之亡。
隋人得之而不悟,唐室藏之而思量。
鼎之所在,不在銅,在人心。
人心不古,九鼎亦碎;
人心向善,瓦缶可量。
李淵看後沉默良久,命人將帛書和半枚玉璧重新封入石函,沉入渭河。此後唐朝歷代皇帝都知此事,卻再沒人敢去挖那銅人的遺址。只有洛陽老城至今留著一處地名,叫銅人巷,巷口有口古井,井壁上隱約可見九面銅鏡的痕跡。
據傳天寶年間有個宿儒路過洛陽,喝多了酒在銅人巷口跟人賭咒:那隋朝的銅人啊,我見過!就在則天門地基下三尺...話沒說完,巷口的古井突然汩汩冒水,水花四濺中有人看見青灰色的影子一閃而過。宿儒酒醒後嚇得連夜離開了洛陽,從此再不敢提銅人二字。
而當年那個挖出銅人的老石匠,後來在洛陽城郊開了一間小茶鋪。每年九月他都免費施茶三日,問他緣故,他只說:給當年那些被填進井裡的冤魂潤潤嗓子。有人追問,他就指著遠處的則天門殘基:那底下鎮著的東西,比你們能想到的都要老。老到周朝還沒亡的時候,它就已經在那兒等著了。
茶鋪傳到第三代,遇上安史之亂,戰火燒到洛陽。亂兵闖進茶鋪搶劫時發現後院供著一尊小銅人,高不過三寸,眉眼間竟和當年的巨像如出一轍。亂兵頭目要把它熔了做箭頭,茶鋪老闆跪地哭求:使不得啊軍爺!這銅人裡頭有我祖上的骨灰——我老爺爺當年挖出那尊大銅人後,連夜用剩下的邊角料鑄了這尊小像,把自己的一截指骨封在裡面,說日後若有大難,銅人示警可避禍
亂兵頭目不信,舉刀劈開小銅人。銅人腹中果然滾出一截白骨,骨上刻著兩行小字:大業元年九月初三,老朽吳某在此起誓:銅人重現之日,便是天下動盪之始。若有後人見此骨,速遷南陽避禍。此時距離大業元年已經過去一百四十多年。
那截指骨落地便化為一縷青煙,煙氣升到半空久久不散,形如一位老翁負手遠眺。滿屋亂兵嚇得四散奔逃,茶鋪老闆抱著銅人碎塊連夜逃往南陽。他走後第三天,洛陽城被叛軍攻破,銅人巷一帶燒成了白地。
十年後戰亂平息,有人回到銅人巷原址重建房屋,挖地基時又挖出半塊青石板。石板上刻著一幅簡略的地圖,標註著七處位置:長安、洛陽、江都、太原、涿郡、蜀中、東海——正是當年七尊銅人出土之處。地圖中央畫著一座倒懸的宮殿,殿脊上立著個模糊的人影,手捧玉璧面朝東方。
考古者照著地圖去尋其餘六處遺址,卻發現每一處都已被人掘開過,掘痕新舊不一,最晚的不過三五年。七處遺址的地下都被取走了什麼東西,只剩下空蕩蕩的坑洞。有人說是前朝術士的後人所為,也有人說是唐室派人銷燬了所有痕跡。真相如何,已無人知曉。
但銅人巷的老人們口口相傳著一種說法:那七尊銅人從未真正消失,它們只是化成了銅屑散入洛陽城中,每逢甲子年九月的第三夜,銅屑便會重新聚攏成形,在月光下立於則天門舊址,右手施無畏印,左手的凹槽裡映出當年那個倒懸的都城——那都城裡的宮殿樓閣雖都是顛倒的,但仔細看,每一座都建得比人間的更加精細穩固,彷彿在說:人間建得越高越易傾覆,倒懸著的反而不容易塌。
有個頑童曾在那夜悄悄跑去則天門,回來說他看見銅人左手的凹槽裡坐著個小人,穿著明黃色的袍子,正對著銅人磕頭。頑童說那小人的臉很像他在畫上見過的隋煬帝。大人聽了都讓他住嘴,但那夜之後,則天門舊址的荒草裡多了三炷沒燒完的香,香灰的形狀像個字。
到宋朝時,洛陽城重建數次,銅人巷早改了名。但有一年修繕城牆,泥瓦匠在夾層中發現一尊巴掌大的銅佛,佛肚中空,內藏一卷油紙。紙上寫著:
吾乃隋宮舊吏,當年親見七銅人出土。煬帝不悟玄機,終致亡國。今將此物埋入城垣,望後世見者思之:天下鎮物,不在銅鐵,在仁德;江山根基,不在高牆,在民心。周鼎之碎,因其不仁;隋鼎之覆,因其不德。此理千古不易,銅人雖靈,不過鏡花水月而已。
落款處沒有姓名,只畫了半枚玉璧的紋樣。這卷油紙如今藏於洛陽博物館的庫房中,偶爾有研究員翻開,看見上面工整的隋楷,總覺得那字跡透著某種熟悉——仔細一想,竟與煬帝留下的御筆年號上的字跡一模一樣。
是煬帝自己寫的嗎?那他又是在什麼境況下,將這些道理寫進油紙藏入城牆的?這些問題沒人答得上來。博物館的老館長說,每次整理到這卷油紙,庫房裡的溫度都會莫名降下幾分,彷彿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湊在旁邊,一同看著那些褪色的字跡。
那東西是什麼,老館長沒說。只是在離職那天,他把這卷油紙單獨鎖進了一個鐵櫃,鑰匙扔進了洛河。他說:有些東西,還是讓它們繼續待在地底下比較好。銅人也好,玉璧也好,都是人心裡的貪念化出來的。人心不貪,它們就是廢銅爛鐵;人心一貪,它們就能翻天覆地。
這話傳到洛陽民間,人們編了首打油詩:
。蕪荒對井古有唯,無人銅裡巷人銅
。隅海流東水,去何隋大問若
。輸朝一念貪朝一,代年千鎮年千
。足善種田心家自,跡人銅尋莫君勸
。手左了起舉緩緩,裡那在正西東麼什有彿彷,響輕的鐵銅來傳下水見聽能約,者徊徘自獨有若,時靜人深夜但。有沒也麼什,粼粼波見只卻,去看睛定人旁?勢手的印畏無施像不像,漪漣那看你:說面水著指人老有仍邊河今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