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晌午,日頭正好,我正倚在廊下看著小丫頭們挑揀桂花,預備做茶。
卻見尤大奶奶從鳳姐院裡出來,臉上似笑非笑的,身後跟著的銀蝶兒手裡捧著個沉甸甸的包袱。
尤氏一眼瞧見我,便招手道:“襲人,你來得正好。我且問你,你們二奶奶近日可是越發精乖了?連老太太、太太們的銀子都攬在手裡發派,倒叫我這跑腿的沾不著油腥兒。”
她話裡帶著笑,像是打趣,那眼神卻在我臉上細細刮過,探詢著什麼。
我忙賠笑道:“大奶奶說笑了。我們二奶奶不過是仗著老太太、太太疼信,胡亂張羅罷了。哪及得上大奶奶您寬厚省心。”
尤氏嗤笑一聲,也不進屋,就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了,命銀蝶兒開啟那包袱,露出裡頭一封封的銀子。
“你是個明白人,我也不瞞你。方才我去你二奶奶那兒取湊份子的銀子,她封得倒整齊。可我一點驗,偏偏短了珠大奶奶那一份兒。”
她拈起一塊碎銀在手裡掂量,陽光照得銀光刺眼,“我問她,她倒說‘短一分兒也罷了,等不夠了再添’。你聽聽,這叫什麼話?昨日在老太太跟前充闊攬事的是她,今日剋扣寡婦嫂子份子錢的也是她。”
我心頭一緊,垂眼道:“許是二奶奶事忙,一時疏忽了也未可知。”
“疏忽?”尤氏唇角一彎,似嘲非嘲,“她王熙鳳的算盤,幾時錯過一個子兒?”說著,她忽又揚聲喚住正從屋裡出來的平兒:“平兒,你來!”
平兒忙過來。尤氏從包袱裡揀出一個小封兒,塞到平兒手裡:“這是你的二兩,拿回去。沒的叫你們貼補了還落不是。”
平兒推辭道:“奶奶這是做什麼,使不得……”
尤氏按住她的手,聲音放軟了些,卻字字清晰:“只許你主子作弊,就不許我作個情兒?收著罷。我知道你們的難處,月錢銀子雖比別的丫頭多些,可上下打點,貼補哥兒姐兒的零碎,哪一樣不要錢?何苦來填這沒影子的窟窿。”
平兒看了我一眼,面露難色,終究還是收了,低聲道:“謝大奶奶體恤。”
尤氏這才滿意,又嘆道:“我看著你主子這麼細緻,弄這些錢哪裡使去!難道明兒還帶了棺材裡使去不成?”這話說得刻薄,她臉上卻依舊掛著溫和的笑,彷彿只是句尋常玩笑。
她又坐了片刻,閒話幾句,方起身往賈母處去。臨走前,又似想起什麼,回頭對我道:“襲人,你如今也是拿二兩月例的人了,不同往日。凡事……自己心裡要有桿秤才好。”
她目光意味深長,在我腕上那隻太太新賞的鐲子上停留了一瞬,才扶著銀蝶兒去了。
我站在原地,秋陽暖融融地照著,卻覺得背上有點發涼。尤氏方才那番話,句句聽著是體恤下人,抱怨鳳姐,實則哪一句不是說給旁人聽?
她輕易地將平兒和我的份子錢都還了,又點了李紈那份,明著是憐貧惜老,暗裡豈非在收買人心,更襯出鳳姐的刻薄貪吝?
平兒走過來,低聲嘆道:“這位大奶奶,如今是越發不肯省事了。”
我望著尤氏遠去的背影,輕聲道:“樹大分杈,也是常理。只怕日後……更不安生了。”
平兒默然,半晌才道:“咱們只謹守本分罷。”說著,自去忙了。
我卻久久站著。這深宅大院裡的日子,真像這秋日的天,看著晴朗明淨,誰知哪片雲彩後頭就藏著雷雨呢。尤氏今日這番“作情兒”,撒出去的幾分銀子,他日怕是都要從別處找補回來。而鳳姐的強勢與算計,終究是逼得一些人,漸漸離心了。
秋意漸深,連廊下的菊花也顯出了幾分憔悴顏色。自那日尤大奶奶來過後,園子裡瞧著依舊太平,我卻隱隱覺出些不同來。
先是發放月錢的日子遲了兩日。往時鳳姐兒手裡再緊,這項是從不延誤的。
小丫頭們私下嘀咕,管事媳婦們臉上也多了幾分焦躁。最終還是平兒拿著對牌,親自去銀庫支了來發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