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笑道:是鳳丫頭特意從隆福寺覓來的。說是住持親自調的方子,加了檀香、沉香,最能寧神靜氣。
說笑間,我見尤氏悄悄拉過平兒,低聲囑咐著什麼。平兒連連點頭,又向門外打了個手勢,想必是安排晚間的守夜事宜。
茶過三巡,老妯娌們起身告辭。賈母執意要送,眾人再三推辭,最後只送至內儀門。
我才服侍賈母更衣畢,就聽見外間傳來陣陣腳步聲。賈敬、賈赦領著族中子弟魚貫而入,滿屋子頓時顯得擁擠起來。
一年年的難為你們了,賈母坐在炕上含笑擺手,今兒就不必行大禮了。
話雖如此,賈敬還是領著男眷們整整齊齊作了揖,那邊邢夫人也帶著女眷們道了萬福。鴛鴦忙示意小丫頭們將交椅排開,按著輩分一一引座。
寶玉站在賈政身後,趁著行禮的間隙朝我使眼色。我會意,悄悄將早就備好的醒酒石塞進他手裡,低聲道:二爺且含著,待會要飲屠蘇酒。
這時只見賴大家的帶著管事媳婦們抬上幾個大托盤,裡頭堆滿了金銀錁子並各色繡花荷包。賈母笑道:今年特意讓銀樓多打了些筆錠如意的式樣,給孩子們討個吉利。
我正幫著分派,忽見一個小丫頭湊過來悄聲道:襲人姐姐,芹哥兒方才在二門外探頭探腦的,被周瑞勸回去了。
心下暗歎,面上卻不動聲色:去取兩個銀錁子用紅紙封了,就說老太太賞他娘買藥吃的。
合歡宴擺開時,滿堂珠圍翠繞。男眷在東,女眷在西,中間用十二扇紫檀嵌螺鈿屏風隔開。我侍立在賈母座後,見鳳姐親自執壺,從賈敬起依次斟屠蘇酒。
這酒是照著古方釀的,賈母對身旁的王夫人道,加了白朮、肉桂,最是驅寒。
寶玉飲罷酒,悄悄向我招手。我趁佈菜的工夫過去,見他臉色微紅,忙遞過帕子:二爺可是酒力上來了?
他低聲道:那醒酒石果然有效。只是這合歡湯裡的桂花蜜放得多了些,膩得很。
我正要答話,忽聽賈母喚我:襲人,把這道如意糕給林姑娘送去,她愛吃這個。
忙用瑪瑙碟子盛了糕,轉到西邊席上。黛玉正與探春說笑,見我來了,抿嘴笑道:難為老太太還記著。
探春打趣道:林姐姐的喜好,老太太哪件不記得?前兒還特意吩咐廚房,說你愛吃揚州來的幹筍。
說笑間,外頭忽然響起爆竹聲。小丫頭們嚇得捂耳朵,寶玉趁機溜到我們這邊來:可是開始放煙花了?
就你心急,黛玉嗔道,還沒散席呢。
賈母在內間更衣時,特意囑咐我:夜裡各處香火都要仔細,你帶著麝月她們多巡查幾遍。
老太太放心,我替她繫好腰帶,已經安排妥當了。佛堂、灶王前都派了妥當人守著。
從內間出來,但見大觀園裡燈火通明。大明角燈高懸,路燈如星子般蜿蜒。小廝丫鬟們都換上新衣,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
姐姐瞧,麝月指著天空,今年這煙花格外好看。
但見火樹銀花在夜空中綻開,映得每個人臉上都光彩流動。我站在廊下,忽然想起母親在世時常說:過年過年,過得是團圓。
正出神間,平兒提著個燈籠過來:二奶奶讓把這個給晴雯送去,說她病著不能出來,在屋裡也能瞧瞧光亮。
我接過燈籠,見上面畫著歲寒三友,倒是雅緻。轉身時,聽見不知哪個院裡傳來唱曲聲,伴著爆竹噼啪,將這除夕夜鬧得沸反盈天。
這錦繡叢中的熱鬧,倒比那煙花還要轉瞬即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