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兒替我接過藥碗,低聲道:好在三姑娘明白,當即就準了。還說既然兩家交好,正好互相幫襯。
探春丫頭是個聰明的。鳳姐嘆道,她豈會不知寶釵的用意?只是眼下還要借寶釵的力來推行這些新政。
從鳳姐處出來,月色已上柳梢。我在沁芳橋邊遇見鶯兒,她提著一個精巧的花籃,見了我笑道:襲人姐姐,這是才編的,送給姐姐玩。
我接過花籃,見那藤條編得密實,還點綴著幾朵乾花,狀似無意地問:好巧的手藝。聽說你認了葉媽做乾孃?
鶯兒臉上飛起紅霞:葉媽待我極好,常教我編這些......前兒還說要教我認香草呢。
回到怡紅院,寶玉正和黛玉在院裡下棋。見我拿著花籃,黛玉笑道:好精緻的玩意兒,莫不是鶯兒的手藝?
我點頭稱是。寶玉湊過來看:難怪茗煙近來總往蘅蕪苑跑,原來是有這層關係。
黛玉用團扇掩著嘴笑:你呀,就知道這些。我倒聽說今日議事廳上好生熱鬧。
我將今日之事細細說了,寶玉聽得直搖頭:這些家務事最是煩人,難為三妹妹還要應付這些。
黛玉卻若有所思:寶姐姐這般用心,倒真是......周到。
夜深人靜時,我獨自在廊下做針線。忽見一個小丫鬟鬼鬼祟祟地從角門出去,看身形像是寶釵屋裡的文杏。不多時,葉媽提著燈籠匆匆往蘅蕪苑方向去了。
第二日清晨,我去給探春送新制的胭脂,正遇見平兒在回話:......昨夜葉媽在蘅蕪苑待了半個時辰才出來。
探春冷笑:果然如此。她接過胭脂,忽然問道,襲人,你常在怡紅院,可知道茗煙近來常往蘅蕪苑去?
我斟酌著回道:倒是見過幾次,說是給寶姑娘送東西。
平兒與探春交換了個眼神。這時,外頭傳來寶釵的聲音:三妹妹可在?
寶釵穿著一件月白綾襖,外罩青緞掐牙背心,笑吟吟地走進來:我昨兒想起,葉媽雖是個老實人,到底年紀大了。不如再派個年輕些的幫襯?
探春不動聲色:寶姐姐覺得誰合適?
我屋裡的文杏倒是個機靈的。寶釵溫聲道,讓她跟著學學,將來也好幫襯。
平兒忽然笑道:寶姑娘想得真周到。不過二奶奶昨日還說,怡紅院的春燕是個得用的,正要提拔呢。
寶釵笑容微滯,隨即又展顏:既然二奶奶有了安排,那便更好了。
我看著這場暗流湧動的交鋒,忽然明白這大觀園裡的每一句對話,每一個舉動,都藏著說不盡的心思。寶釵在下一盤很大的棋,而平兒和探春,正在小心翼翼地應對。
午後,我去給黛玉送藥,見她正對著棋盤出神。見我來了,她輕聲道:你可覺得,這園子裡的空氣,一日比一日沉重了?
我替她披上外衣:姑娘何出此言?
黛玉拈起一枚棋子,幽幽道:下棋的人多了,棋盤就小了。
窗外,幾隻雀兒在枝頭嘰喳。我忽然想起昨日葉媽提著燈籠匆匆趕路的身影,想起鶯兒羞紅的臉,想起寶釵那永遠得體的微笑。
這大觀園,終究是再也回不去從前的寧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