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子裡果然比往日寂靜。主子們不在,那些大丫頭們也樂得偷閒,或是結伴玩耍,或是關了院門自在。只有些不當值的小丫頭和婆子們,散在各處,看見我們,忙停下手中的活計或嘴裡的閒話,躬身問好。
一路行來,只見這邊有婆子修整著被風雨打歪的翠竹,那邊有人提著水桶澆灌新移栽的花木,更有那手巧的,在牆角邊開闢出一小塊地,竟種上了碧瑩瑩的豆苗。
池子裡,幾個駕娘撐著小船,用長竿夾取水底的淤泥,另有幾人則在淺水處栽種新藕,忙得汗津津的,說笑聲、潑水聲混雜在一起,倒也熱鬧。
行至一處假山下,只見史湘雲、薛寶琴、香菱並幾個小丫頭子正坐在山石上,指著池中忙碌的駕娘們說笑取樂。見我們過來,湘雲立刻揚起她那爽朗的聲調,指著池中一條小船笑道:“愛哥哥,快把這船打出去!她們是接了林妹妹的令,專程在這兒等著接林妹妹過河的呢!”
眾人都知她打趣寶玉和黛玉,一時鬨笑起來。寶琴拿袖子掩著嘴,香菱也抿唇淺笑。寶玉臉上頓時飛起兩朵紅雲,有些掛不住,拄著柺杖嗔道:“雲丫頭!人家的病,誰是好意的?你也忒會形容著取笑人了!”
湘雲卻渾不在意,笑得愈發燦爛,反駁道:“我瞧你這病啊,本就比人家另一樣,原就是招笑兒的!怎麼反倒說起我的不是來了?”她言語爽利,神態嬌憨,叫人惱也不是,笑也不是。
寶玉無奈,也只得笑了笑,在我攙扶下,於一旁尋了塊平整些的山石坐下,看著眼前這紛忙卻又充滿生氣的景象,默然不語。我見他目光雖瞧著眾人,神思卻似乎飄得遠了,不知又想到了什麼。
坐了片刻,湘雲因覺山石上涼風習習,有些侵人,便道:“這裡風硬,石頭上也冷颼颼的,坐久了怕不受用,咱們還是往裡頭走走罷。”
寶玉聞言,便也順勢起身,道:“正是,我也正想去瞧瞧林妹妹。”說著,便辭了湘雲等人,拄著拐,沿著沁芳橋一帶的堤岸,慢慢往瀟湘館方向行去。
我緊隨在他身側,留意著他的腳步。此時正是暮春時節,堤岸兩旁的景緻又與初春不同。但見那垂柳萬千絲絛,已褪去鵝黃,染上深碧,在日光下如縷縷金線,隨風搖曳。
桃花早已開敗,枝頭只剩些殘紅,但那新發的葉片卻鬱鬱蔥蔥,襯著遠處山石間幾株晚開的碧桃,倒也有幾分“桃吐丹霞”的餘韻。
行至一處山石柺角,只見一株極大的杏樹,倚石而生。樹上的杏花早已落盡,不見半點芳華,唯有那葉子生得極好,密密匝匝,織成一片濃翠的樹蔭。
透過那層層疊疊的綠葉,隱約可見枝椏間已然結出了無數豆粒般大小的青杏,茸茸的,怯怯地藏在葉間。
寶玉走到樹下,停住了腳步,仰起頭,痴痴地望著那滿樹青杏,半晌,輕輕嘆了一聲,喃喃自語道:“不過是病了這麼幾日,竟將這一樹的杏花都辜負了……不覺已是‘綠葉成陰子滿枝’了……”
我知道他又發了痴性,觸動了他那憐花惜玉的心腸,便靜靜立在一旁,不去打擾。
只見他望著那青杏,眼神漸漸恍惚起來,似又想起了什麼,低聲道:“岫煙姐姐……也定了親事了。雖是男女大事,父母之命,理當如此,可終究……終究又少了一個清淨潔白的女兒了。”
他這話說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誰。風過處,杏葉沙沙作響。
寶玉的目光愈發傷感,繼續自語道:“想來不過兩年,岫煙姐姐大約也要如這杏樹一般,‘綠葉成陰子滿枝’了罷……再過些年月,這滿樹的青杏熟了,落了,枝頭便也空了;再幾年,只怕岫煙姐姐那般的人物,也免不了烏髮如銀,紅顏似槁……這光陰,怎地如此無情……”
說著,他眼圈竟微微紅了,只管對著那株果實初結的杏樹,默默流淚嘆息。
我看著他單薄的背影,心中也是五味雜陳。他這份痴,旁人看來或許可笑,可這份對美好事物易逝、女兒韶華短暫的敏感與痛惜,卻又如此真切。
正悲嘆間,忽見一隻不知名的雀兒,撲稜著翅膀飛來,落在杏樹枝頭,嘰嘰喳喳地啼叫起來,聲音甚是清脆。
寶玉的注意力又被那雀兒吸引了去,他呆呆地望著,心下又想道:“這雀兒,想必是暮春時節常來的。
如今見這杏樹繁華落盡,只剩滿枝青葉幼果,再不見昔日如霞似雪的杏花了,故而在此亂啼。
聽它這聲聲鳴叫,必是啼哭之聲了……可恨那能通鳥語的公冶長不在眼前,不能問問它究竟。
只不知明年春來,杏花再發之時,這雀兒可還記得飛回此地,與這杏花再會否?”
他正自胡思亂想,神遊天外,忽然,一股嗆人的煙味隨風飄來,緊接著,便見一股明亮的火光,猛地從山石另一側的空地上竄起,火光跳躍,映得四周草木皆亮。
那枝頭的雀兒受此一驚,嚇得“吱呀”一聲,振翅高飛,瞬間沒了蹤影。
寶玉亦是吃了一驚,那滿腹的傷春悲秋霎時被這突如其來的火光驚散,他“哎呀”一聲,忙拉住我的衣袖,驚問道:“襲人,那是怎麼了?怎地無故起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