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兒進了裡間,我們這些候在外面的人,雖聽不真切,卻也都屏息凝神,心中忐忑不安。
二奶奶病中脾氣本就難測,又素來眼裡揉不得沙子,不知她是否會相信平兒這番周全的說辭,又是否會執意深究。
隱約聽得裡頭鳳姐的聲音傳出來,帶著病後的虛弱,卻依舊有著不容置疑的鋒利:“……你這話,聽著倒也在理。只是寶玉那孩子,我最是知道他的。為人不管青紅皂白,最愛兜攬事情,充好人!別人再拿幾句好話央求他,給他戴幾頂高帽子,他便如同被套上了炭簍子,渾身燥熱,什麼事不敢應承?咱們若今次信了他,輕輕放過,將來倘或遇上更大的事,他也這般胡亂應承起來,底下人都有樣學樣,這府裡還如何立規矩、治下人?依著我的主意,還是不能單憑他一面之詞。把太太屋裡有嫌疑的丫頭,不拘是誰,都叫了來!雖不便擅自動刑拷打,只叫他們墊著那碎磁瓦片,跪在當院的太陽地裡,茶飯也別給一口!我看她們能熬到幾時!一日不說,便跪一日!便是鐵打的人,一日下來,也管保什麼都招了!”
她喘了口氣,聲音更冷了幾分,帶著一種寧錯殺不放過的狠厲:“再說那柳家的,常言道‘蒼蠅不抱沒縫的雞蛋’。她便真個沒偷,若自身行得正、立得直,怎會惹出這等嫌疑,讓人說到臉上來?可見平日裡也不甚妥當!就算不按賊盜論處,加之以刑,這廚房管事的差事,是斷然不能再留她了,立刻革出不用!朝廷裡尚有被牽連罣誤的官員,如今革了她,也不算委屈!”
我在外間聽著,手心不禁捏了一把冷汗。
鳳姐這般手段,固然雷厲風行,能立時震懾住下人,可未免太過嚴苛酷烈。
那墊磁瓦子跪太陽地,便是壯漢也受不住,何況幾個嬌弱的丫頭?柳家的若真被革退,她們母女日後如何過活?更何況,此事本已明朗,何必再興大獄?
只聽平兒的聲音響起,依舊是那般溫和:“我的奶奶!您何苦來又操這一百分的心!俗話說‘得放手時須放手’,這原不是什麼捅破天的大事,樂得施恩於人,積些福廕不好麼?依我說,縱使您在這邊屋裡操碎了心,終久咱們……”
她聲音壓低了些,但我們在外間仍能隱約捕捉到,“……終久咱們是那邊大房裡的人,總要過去的。沒的白白在這裡結下許多小人仇恨,讓他們背地裡含怨咒罵。況且,奶奶您自己個兒的身子骨要緊!前兒好容易懷了個哥兒,盼星星盼月亮,到了六七個月上,竟……竟沒能保住,掉了。焉知不是素日里操心太過,勞神生氣,傷了氣血根基的緣故?”
她這話,說得懇切至極,更是觸動了鳳姐心底最深的痛處。屋裡霎時靜默下來,彷彿連空氣都凝滯了。我們都知鳳姐小產之事是她一大心病,平兒此刻提及,雖是冒險,卻也直指要害。
片刻後,平兒的聲音又響起,帶著勸慰與憐惜:“如今奶奶才好些,正該靜心養著才是。趁早兒學學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工夫,見一半,不見一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於己於人,都落得清淨便宜,豈不倒罷了?”
不知是平兒哪句話打動了她,是那“終久要過去”的點醒,還是“小產傷身”的關切,亦或是“結仇含怨”的警示,裡間竟傳來鳳姐兒一聲似無奈又似釋然的輕笑。
接著便聽她說道:“罷,罷,罷!憑你這小蹄子去發放吧!我才覺得清爽了些,沒的精神頭再跟你們淘氣。”
平兒也笑了,聲音輕快了許多:“這才是正經主意呢!”
簾櫳一動,平兒轉身走了出來,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淺淺笑意。我們外面等候的眾人,雖未聞其詳,但見平兒神色,便知事情有了轉機。
平兒走到外間,站定,“林大娘,今日這事,便到此為止。常言道,‘大事化為小事,小事化為沒事’,方是興旺之家和睦之道。若只因得了一點子風吹草動、沒影子的小事,便揚鈴打鼓,興師動眾,亂折騰起來,不但不成個體統,也傷了家裡的和氣。如今既已查明是場誤會,就將他母女二人帶回園中去,照舊當差伺候。那秦顯家的,是誰派去的,仍舊叫誰領回去,廚房之事,還由柳家的掌管。從今往後,再不必提起此事,只當沒有發生過。”
她語氣轉為嚴肅,對著林之孝家的及眾婆子道:“你們需記得,各自謹守本分,每日小心巡察門戶是真,至於這些沒根由的猜測攪擾,還是少些為妙。都散了吧。”
這一番發放,乾脆利落,既平息了事端,又維持了體面,更暗中警示了那些蠢蠢欲動之人。
林之孝家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她本想借此機會安插上自己這邊的人(秦顯家的與司棋、王善保家的皆是邢夫人陪房一系),沒想到平兒輕輕巧巧,便將她的算盤全盤推翻,反倒顯得她行事魯莽,不識大體。
她不敢違拗,只得訕訕地應了聲“是”,心裡如何想的,便不得而知了。
那柳家的母女,如同死裡逃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兩人呆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忙不迭地搶步上前,朝著平兒離去的方向,“咚咚”地磕下頭去,口中連稱:“謝平姑娘恩典!謝平姑娘恩典!” 那感激的淚水,這回是真心實意地流淌下來。
林之孝家的無精打采,帶著柳家母女和一干人等,悻悻地回了大觀園,依言將事情結果回明瞭李紈和探春。
李紈只念佛,道:“阿彌陀佛,能可無事,大家清淨,是最好不過的了。”
探春聽了,也只淡淡說了句“知道了”,她何等聰明,想必早已窺見其中關節,對平兒的處置,心中亦是讚許的。
至於司棋、夏婆子那一干人,原本摩拳擦掌,只等著柳家的被攆,秦顯家的上臺,她們便可揚眉吐氣,至少那廚房的供給能順暢許多。
誰知空歡喜一場,算計落空,一個個如同被戳破的皮球,沒了精神,也只能背地裡咬牙切齒,咒罵幾句罷了。
我站在怡紅院的臺階上,看著這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波,最終以這樣一種方式消弭於無形,心中對平兒的敬佩,又深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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