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有些怯怯地伸手,掣出一根,卻是一枝並蒂花,題著“聯春繞瑞”,那詩句是:“連理枝頭花正開。”
注云:“共賀掣者三杯,大家陪飲一杯。”
眾人見是吉兆,都向她道賀,紛紛飲了酒。
香菱臉上露出憨喜的笑容,又擲骰子,是個六點,這回該著黛玉了。
黛玉卻不像旁人那般隨意,她默默地望著那籤筒,心中似有所感,忖道:“不知還有什麼好的,被我掣著方好。”
一面想著,一面伸手取了一根。
只見那簽上,畫著一枝清雅絕俗的芙蓉,題著“風露清愁”四字,那一句舊詩,看得我心頭一緊:“莫怨東風當自嗟。”
注云:“自飲一杯,牡丹陪飲一杯。”
眾人看了,卻都笑起來,說:“這個好極!除了林妹妹,別人再不配作芙蓉的。”
黛玉看著那芙蓉圖樣與詩句,嘴角也微微勾起一絲似喜似悲的笑意,依言飲了酒。寶釵也默默陪著飲了一杯。
那“莫怨東風當自嗟”的句子,伴著黛玉飲下的酒液,彷彿也一同沉入了我的心,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悽清。
黛玉擲出個二十點,那點數滴溜溜一轉,竟落到了我頭上。
眾人便都笑著催我:“襲人,該你了!”我只得定了定神,伸手向那籤筒,心裡並無太多念想,隨意掣了一根出來。
低頭一看,卻是一枝灼灼的桃花,題著“武陵別景”四字,那一面舊詩寫著:“桃紅又是一年春。”
再看注云:“杏花陪一盞,坐中同庚者陪一盞,同辰者陪一盞,同姓者陪一盞。”
眾人笑道:“這一回可熱鬧了!”於是大家忙忙地算起來。
杏花是探春,自然要陪一杯。
同庚者,香菱、晴雯、寶釵三人與我同年。
同辰者,竟只有黛玉與我同是二月十二日的花朝節。
同姓者,尋了一圈卻沒有。
這時,芳官跳起來笑道:“我也姓花!我也算一個,陪襲人姐姐一鍾!”大家聽了都笑,說這也算。
於是紛紛斟酒。黛玉因向探春笑道:“命中該著招貴婿的杏花,快喝了你的這杯,我們好跟著喝呢。”
探春紅了臉,啐道:“這是個什麼話!大嫂子,你還不順手給她一下子!”
李紈笑道:“我可不忍心。人家不得貴婿反要捱打,天下沒這個道理。”說得眾人又笑了。
在一片嬉笑聲中,我飲下了那杯註定為“桃紅又是一年春”的酒。桃花雖豔,卻總讓人想起那避秦之亂的武陵源,想起那轉瞬即逝的春光。
我的命運,難道也如這桃花一般,絢爛一季,便要面對那“又是一年”的、物是人非的景況麼?
這念頭如電光石火般閃過,我不敢深想,只將杯中那點辛辣的液體,混著滿堂的喧笑,一同嚥了下去。
這怡紅院的夜,因了這些帶著讖語的花籤,那歡樂底下,彷彿也透出些冰涼的底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