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好進去:“二奶奶。”
她打量我一眼,忽然道:“你是個明白人。今日這事,你怎麼看?”
我一怔,忙道:“奴婢不敢妄議。”
“說就是了。”鳳姐擺擺手,“這兒沒外人。”
我想了想,小心道:“邢夫人...許是聽了什麼人的話。”
“費婆子。”鳳姐冷笑,“那個老貨,仗著是太太的陪房,越來越不知進退。”她喝了口茶,忽然問,“你昨日看見春燕秋紋了?”
“看見了。”
“可憐麼?”
我點頭。
鳳姐沉默許久,嘆道:“我也知道她們可憐。可這府裡,可憐的人多了去了。若個個都可憐,規矩還要不要?”她放下茶盞,“今日我若輕饒了那兩個婆子,明日就有人敢騎到我頭上。太太...她不懂這個道理麼?她懂。可她寧願讓外人看笑話,也要壓我一頭。”
這話說得直白,我不敢接。平兒在旁低聲道:“奶奶別想了,累了一天,歇著吧。”
從嘉蔭堂出來,天已擦黑。園子裡燈籠又點起來了,可那光昏昏的,照不亮人心裡的暗。我慢慢往回走,路過藕香榭時,看見尤氏獨自坐在裡邊,對著滿塘荷葉出神。
“大奶奶。”我輕喚。
她回頭,見是我,笑了笑:“是你啊。”頓了頓,“今日...你都看見了?”
“看見了。”
“覺得我窩囊麼?”她問得直接。
我搖頭:“大奶奶是顧全大局。”
“顧全大局...”尤氏重複著,苦笑,“是啊,顧全大局。所以受了氣要忍著,被下人頂撞要笑著,連討個公道都要看人臉色。”她站起身,走到水邊,“有時候我想,這深宅大院,真像個戲臺。人人都在演,演賢良,演大度,演孝順...可戲演完了,卸了妝,誰還記得自己原本是什麼樣子?”
這話說得淒涼。我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平日裡總是笑著張羅的東府大奶奶,心裡怕是比誰都苦。
遠處傳來隱約的哭聲,細細的,像春燕秋紋的聲音。尤氏也聽見了,嘆道:“那兩個孩子...怕是還在哭吧。”她轉身看我,“你去看看,若需要什麼,從我這兒拿。”
我應了。走到角門,果然看見春燕秋紋還跪在那裡,面前站著個乾瘦的老婆子——是費婆子。她正指著兩個孩子的鼻子罵:
“...沒用的東西!哭有什麼用?要不是我豁出老臉去求太太,你娘這會兒還在馬圈裡捆著呢!”
春燕抽抽搭搭地磕頭:“謝謝費奶奶...”
“謝什麼謝!”費婆子啐了一口,“往後機靈著點!這府裡,跟對了主子才有活路,懂不懂?”
我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噁心。轉身想走,卻看見周瑞家的從那邊過來,看見費婆子,腳步頓了頓,臉上堆起笑:“費媽媽在這兒呢?”
兩個老婆子對視一眼,那眼神里有刀光劍影。然後都笑了,笑得一個比一個親熱。
我悄悄退開,心裡那團棉花終於化開了——化成一灘汙水,又黑又濁。這府裡,真是沒一處乾淨的。
回到怡紅院,寶玉已經歇下了。我坐在外間,對著燈燭發呆。燭火一跳一跳的,像許多人的心思,明明滅滅,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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