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還問起奶奶呢,說怎麼這兩日沒見。”
鳳姐點點頭,眼神有些渙散。我看見她額上有細密的汗珠,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平兒用帕子給她擦汗,那帕子很快溼了一角。
“朱大娘今日又來了。”平兒輕聲說。
鳳姐閉了閉眼:“又是為孫家求親的事?”
“是。說孫家大公子看上了三姑娘,要正經下聘呢。”
鳳姐冷笑一聲,那笑聲虛弱得很:“他們倒是會挑時候。”頓了頓,“太太怎麼說?”
“太太說...讓奶奶拿主意。”
“讓我拿主意?”鳳姐睜開眼,眼裡有絲嘲諷,“前幾日當眾給我沒臉,今日倒讓我拿主意了。”她又咳嗽起來,咳得渾身發抖,像秋風裡的葉子。
平兒忙給她捶背。我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這屋子空蕩蕩的,儘管擺滿了紫檀傢俱、金銀器皿,可還是空,冷颼颼的空。多寶格上那尊白玉觀音,慈眉善目地笑著,可那笑也是冷的。
等鳳姐緩過來,我才輕聲道:“奶奶好生養著,那些事...且放一放吧。”
鳳姐看著我,忽然笑了,那笑容慘淡得很:“襲人,你說這人要是能一直病著,是不是也挺好?”她不等我答,自顧自說,“病了,就不用見人,不用管事,不用...不用強撐著笑。”
這話說得我心酸。平兒別過臉去,肩膀輕輕聳動。
窗外徹底黑了。燈籠的光映在窗紙上,一團團的,暈暈的。遠處傳來隱約的笙簫聲,不知是哪房還在宴客。這府裡的熱鬧,好像永遠都不會停。
又坐了一會兒,我告辭出來。平兒送我到院門口,握著我的手,手冰涼:“襲人姐姐,今日的話...”
“我省得。”我拍拍她的手,“你好生照顧奶奶。那方子...還是得煎。”
她點點頭,眼淚終於掉下來,忙用袖子擦了。
走出鳳姐院,夜風涼涼的,吹散了白日的暑氣。我慢慢往回走,腦子裡亂糟糟的——司棋的病,鳳姐的病,還有那個來求親的孫家...這府裡,好像每個人都在病著,或身病,或心病。
走到沁芳橋,月亮已經上來了,圓圓的,照得水面一片銀白。我扶著欄杆站了會兒,看見水裡自己的倒影,晃晃悠悠的,看不真切。忽然想起我娘說過的一句話:“女人啊,都是油燈裡的油,看著亮,其實一點一點熬幹了。”
鳳姐這盞燈,怕是快熬幹了。可這府裡,誰不是呢?尤二姐已經幹了,司棋快乾了,黛玉那盞也忽明忽暗的...而我們這些做丫頭的,連燈都算不上,不過是燈下的影,燈滅了,影也就沒了。
遠處傳來打更聲,二更了。我該回去了,寶玉那兒還得伺候。可腳下像灌了鉛,一步也挪不動。
月光照在園子裡,那些亭臺樓閣都成了黑魆魆的影子,靜靜的,像許多沉默的獸。而我知道,在這些影子裡,有人病著,有人哭著,有人忍著痛,有人撐著笑。
這深宅大院,看著錦繡繁華,內裡卻早已千瘡百孔。就像鳳姐屋裡那架十二扇緙絲屏風,正面是金碧輝煌的“滿床笏”,翻過來看,線頭都鬆了,顏色也褪了。
我深吸口氣,轉身往回走。腳步踩在青石板上,發出輕輕的聲響。那聲響在靜夜裡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誰的嘆息。
路過綴錦樓時,看見樓上還亮著一盞燈。那是迎春的屋子。司棋病了,不知如今是誰在伺候?那丫頭素日要強,病了也不肯讓人近身,只說要靜養。可我知道,她養的不是身,是心——那顆被情郎刺穿的心。
忽然想起日間在鳳姐院裡,平兒說的那句話:“你說這人活著,到底圖個什麼?”
是啊,圖什麼呢?鳳姐圖的是管家的權柄,可那權柄如今成了枷鎖;司棋圖的是青梅竹馬的情意,可那情意如今成了刀刃;我們這些人圖的是安穩度日,可這日子,何曾真正安穩過?
回到怡紅院,寶玉已經歇下了。麝月在外間做針線,見我回來,悄聲道:“二爺問了你兩回,我說你去瀟湘館了。”
我點點頭,在妝臺前坐下。銅鏡裡映出我的臉,有些憔悴。拿起梳子慢慢梳頭,忽然想起鳳姐今日散在枕上的頭髮——曾經那麼烏黑濃密的一頭青絲,如今竟有了幾根白的,藏在裡頭,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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