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橘氣得啐了一口:“作什麼你白填了三十兩!我且和你算算帳。姑娘要了些什麼東西?”
迎春這時猛地站起身,聲音顫抖:“罷,罷,罷!你不能拿了金鳳來,不必牽三扯四亂嚷。我也不要那鳳了。便是太太們問時,我只說丟了,也妨礙不著你什麼的。你出去歇息歇息倒好。”
她說著,轉身往內室去,腳步踉蹌,險些絆倒。繡橘忙扶住她,狠狠瞪了王住兒家的一眼。那媳婦自知失言,訕訕地退了出去。
我拉著蓮花悄悄離開。回到怡紅院廊下,心裡還怦怦直跳。方才那一幕,真真讓人心寒。一個乳母的兒媳,竟敢這樣對主子說話,迎春姑娘的處境,比我想的還要艱難。
蓮花拉著我的衣袖,眼淚又掉下來:“襲人姐姐,我們姑娘太可憐了。那金鳳明明是老太太賞的,怎麼就……”
我拍拍她的手:“別哭了,這事總會有人管的。”
話雖這麼說,我心裡也沒底。鳳姐病著,邢夫人明顯不待見迎春,王夫人那邊事多,老太太年紀大了,未必知道這些細枝末節。難道真讓那金鳳白白丟了?
傍晚,我去王夫人屋裡回話,正遇見平兒從裡面出來。她見了我,使個眼色,我們走到廊下說話。
“二姑娘屋裡的事,你聽說了?”平兒輕聲問。
我點點頭:“下午聽見幾句。”
平兒嘆了口氣:“繡橘方才真去找二奶奶了。二奶奶正病著,聽了這事,氣得又咳起來。可有什麼法子?那王住兒家的是邢夫人陪房的親戚,打狗還得看主人。”
“難道就由著他們?”我不禁問。
“二奶奶讓悄悄查查,那金鳳到底典在哪兒了,先贖回來再說。”平兒壓低聲音,“只是這話不能明著說,免得又生是非。”
我明白她的意思。這府里人事複雜,牽一髮而動全身。一個金鳳事小,背後的臉面事大。
回到怡紅院,寶玉已經醒了,正和麝月說話。見我進來,問道:“你下午去哪兒了?去了這麼久。”
我將迎春屋裡的事略說了說,省去了那些難聽的話。寶玉聽罷,沉默良久,嘆道:“二姐姐也太好性兒了。若是探春妹妹,早鬧起來了。”
“各人有各人的性子。”我輕聲道,“二姑娘那樣,也是沒法子。”
寶玉忽然坐直身子:“我那還有幾件金器,你悄悄拿去,給二姐姐送去,就說我給她添妝的。”
我忙道:“這怎麼行?二姑娘不會要的。”
“那怎麼辦?難道眼睜睜看著?”寶玉急了。
我按住他:“二爺別急,二奶奶已經讓平兒去查了,總會有辦法的。”
話雖如此,我心裡卻知道,這事沒那麼簡單。一個金鳳,牽出的是長房和榮國府微妙的關係,是主子與奴才之間千絲萬縷的勾連,是這府裡積弊已久的種種不堪。
夜裡,我服侍寶玉睡下後,獨自在燈下坐了許久。窗外的秋風吹得窗紙嘩嘩響,像無數細碎的嘆息。
我想起迎春低頭絞著帕子的模樣,想起邢夫人冷冰冰的背影,想起王住兒家的那張精明的臉,想起繡橘氣憤又無奈的眼神……這些畫面交織在一起,拼湊出一個讓人喘不過氣的現實。
在這座府邸裡,體面是給外人看的,內裡的艱辛,只有自己知道。而像迎春這樣不會爭、不會鬧的人,註定要吞下最多的苦楚。
蠟燭爆了個燈花,我拿起剪刀剪去。燭光跳動了一下,又穩定下來,在牆上投下我孤零零的影子。
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三更天了。新的一天就要開始,可那些舊的問題,依然沒有答案。迎春的金鳳能不能找回來?她的處境會不會好轉?這些問題,像這秋夜的霧,茫茫的,看不到盡頭。
而我所能做的,只是守好怡紅院這一方天地,照顧好寶玉,在這越來越不安的時日里,盡力維持一點平靜。至於其他的,怕是我們這些做下人的,想管也管不了,能看透卻說不破,只能任其沉浮在這深宅大院的暗流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