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橘那一聲哭訴,像根針似的扎進我心裡。我正猶豫要不要進去勸解,卻聽見院門外傳來說笑聲——是寶姑娘、林姑娘、寶琴姑娘和三姑娘探春來了。想來她們也聽說迎春今日受了委屈,約著一同來安慰。
我忙退到廊柱後,見幾位姑娘帶著丫鬟進了院子。剛走到正房階下,就聽見裡頭繡橘的哭聲和王住兒媳婦的狡辯。探春腳步一頓,隔著紗窗往裡瞧了瞧,忽然笑了。
小丫鬟打起簾子通報時,我瞧見迎春正倚在床邊看《太上感應篇》,彷彿外頭的爭執與她無關。聽見通報,她才放下書起身。那王住兒媳婦見來了這麼多人,尤其是看見探春,氣勢頓時矮了半截,訕訕地要溜。
“才剛誰在這裡說話?倒像拌嘴似的。”探春在窗下椅上坐下,聲音清亮,目光卻掃向正要退出去的王住兒媳婦。
迎春勉強笑道:“沒有說什麼,左不過是他們小題大作罷了。何必問他。”
探春何等聰明,哪裡肯罷休:“我才聽見什麼‘金鳳’,又是什麼‘沒有錢只和我們奴才要’。誰和奴才要錢了?難道姐姐和奴才要錢了不成?難道姐姐不是和我們一樣有月錢的,一樣的用度不成?”
這話問得犀利,司棋、繡橘得了支援,連忙道:“姑娘說的是了,姑娘們都是一樣的。那一位姑娘的錢不是由著奶奶媽媽們使,連我們也不知道怎樣是算帳,不過要東西只說得一聲兒。如今他偏要說姑娘使過了頭兒,他賠出許多來了。究竟姑娘何曾和他要什麼了。”
我透過窗縫往裡瞧,見探春端坐著,手裡把玩著裙帶上系的玉佩,神色從容:“姐姐既沒有和他要,必定是我們或者和他們要了不成?你叫他進來,我倒要問問他。”
迎春還要息事寧人:“這話又可笑。你們又無沾礙,何得帶累於他。”
“這倒不然。”探春正色道,“我和姐姐一樣,姐姐的事和我的事也一般。他說姐姐,即是說我。我那邊有人怨我,姐姐聽見,也即同怨姐姐是一理。咱們是主子,自然不理論那些錢財小事,只知想起什麼要什麼,也是有的事。”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王住兒媳婦:“但不知金累絲鳳因何又夾在裡頭?”
那媳婦臉色變了變,忙進來賠笑:“三姑娘有所不知,原是我們老奶奶一時糊塗……”
“你們所以糊塗。”探春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今你奶奶已得了不是,趁此求求二奶奶,把方才的錢尚未散人的拿出些來贖取了就完了。比不得沒鬧出來,大家都藏著留臉面;如今既是沒了臉,趁此時縱有十個罪,也只一人受罰,沒有砍兩顆頭的理。”
這番話句句在理,既點明瞭利害,又給出了出路。我在外頭聽著,心裡暗暗佩服。三姑娘雖年輕,處事卻如此老練,難怪老太太、太太都看重她。
王住兒媳婦被說中心事,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卻還不敢應承去找鳳姐。探春見狀,微微一笑:“我不聽見便罷;既聽見,少不得替你們分解分解。”
說著,她看似無意地朝侍書使了個眼色。侍書會意,悄悄退了出去。這細微的動作旁人或許沒注意,我站在窗外卻看得真切——三姑娘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這時寶釵才緩緩開口,聲音溫和平穩:“三妹妹說得是。一個金鳳原不值什麼,只是主僕之分、規矩體統要緊。若都這樣胡亂拿了主子的東西去典當,日後還成什麼樣子。”
黛玉坐在迎春身邊,一直沒說話,這時輕聲道:“二姐姐也太好性兒了。自己的東西丟了,倒像是個外人似的。”說著,拿過迎春手裡的《太上感應篇》翻了翻,“這書教人忍讓,可也不能一味地忍。忍到後來,倒讓小人得意了。”
迎春低頭不語,手指絞著帕子。寶琴年紀小,挨著黛玉坐,大眼睛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似懂非懂。
屋裡一時靜下來。窗外的秋風穿過迴廊,發出嗚嗚的聲響。幾片梧桐葉飄進來,落在青磚地上,金黃金黃的。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侍書回來了,在探春耳邊低語幾句。探春點點頭,對王住兒媳婦道:“我已經讓侍書去回了二奶奶屋裡的話。你如今去,平兒姐姐自然知道怎麼處置。”
那媳婦臉色白了白,知道躲不過,只得磕了個頭退出去。走到門口時,腿一軟,險些絆倒,旁邊的小丫頭忙扶住了。
人走了,屋裡氣氛才緩和些。探春端起茶盞,慢慢撇著浮沫,道:“二姐姐也忒好說話了。這些奴才,最會看人下菜碟。你越是寬厚,他們越要欺負你。”
迎春苦笑道:“我能怎樣呢?難道真為個金鳳,鬧得人仰馬翻?”
“不是為金鳳,是為個理字。”探春放下茶盞,正色道,“今日他們敢拿金鳳,明日就敢拿別的。後日恐怕連姐姐的話都不聽了。這府裡上下幾百口人,若沒個規矩,豈不亂了套?”
寶釵點頭道:“三妹妹說得是。只是二姐姐的性子素來如此,一時也難改。咱們平日裡多來走動走動,那些下人見姐姐不是孤單一人,自然也會收斂些。”
黛玉忽然道:“我方才進來時,聽見那媳婦說什麼‘三十兩’的話,可是邢姑娘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