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這時,王善保家的動了。這個蠢婦,她見探春解衣,竟以為有機可趁,越眾向前,一把拉住探春的衣襟,故意一掀——
“連姑娘身上我都翻了,果然沒有什麼。”她嘻嘻笑道,臉上滿是得意。
時間彷彿凝固了。
然後,一聲清脆的耳光響起。
王善保家的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瞪著探春。探春的手還揚在半空,指尖微微發抖,可背挺得筆直,眼神冷得像要把人凍僵。
“你是什麼東西,”她一字一句地問,“敢來拉扯我的衣裳!”
鳳姐急忙喝斥:“媽媽走罷,別瘋瘋顛顛的!”可已經晚了。
探春的手指幾乎戳到王善保家的鼻尖:“我不過看著太太的面上,你又有年紀,叫你一聲‘媽媽’;你就狗仗人勢,天天作耗,專管生事。如今越性了不得了!”
她的聲音在發抖,是氣的,也是傷的:“你打量我是同你們姑娘那樣好性兒,由著你們欺負他,就錯了主意!”
這話裡的“你們姑娘”,分明指的是迎春。王善保家的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探春卻不給她開口的機會,徑自解開外裙的繫帶:“你來搜檢東西,我不惱;你不該拿我取笑。”她把裙子往鳳姐手裡一塞,“省得叫奴才來翻我身上!”
鳳姐和平兒手忙腳亂地替她整理衣裳,口內連聲喝斥王善保家的。那婆子這才知道怕了,縮著脖子往後退。
探春卻已冷靜下來,冷笑道:“我但凡有氣,早一頭碰死了。不然,豈許奴才來我身上翻賊贓呢!”她頓了頓,“明兒一早我先回過老太太太太,然後過去給大娘陪禮。該怎麼,我就領。”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態度,又留了臺階。可那“該怎麼,我就領”幾個字,卻透著一種決絕,像在說:大不了魚死網破。
王善保家的討了個沒意思,退到窗外,嘴裡還不甘心地嘟囔:“罷了,罷了,這也是頭一遭捱打。我明兒回了太太,仍回老孃家去罷……”
話音未落,探春喝道:“你們沒聽他說話?還等我和他對嘴去不成!”
侍書應聲而出,脆生生地道:“你果然回老孃家去,倒是我們的造化了。只怕你捨不得去。”
這話回得妙!既懟了那婆子,又暗示她捨不得賈府的權勢。連鳳姐都忍不住笑了:“好丫頭!真是有其主必有其僕。”
探春卻仍冷著臉:“我們作賊的人,嘴裡都有三言兩語的。這還算笨的。”她瞥了王善保家的一眼,“背地裡就只不會調唆主子。”
這話裡的機鋒,誰聽不明白?王善保家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最終在平兒的勸解下,悻悻地走了。
人散了,燭火漸熄。我悄悄離開秋爽齋,走在回怡紅院的路上。秋風更緊了,吹得滿園落葉打著旋兒,像無數飄零的命運。
我想起探春那句話:“必須先從家裡自殺自滅起來,才能一敗塗地。”
這話像讖語,懸在每個人頭上。今夜這一場鬧,哪裡是查什麼失物?分明是這家子人在互相撕咬,互相踐踏。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像奴才,體面掃地,尊嚴全無。
而這樣的家,還能撐多久?
回到怡紅院時,天邊已泛起了魚肚白。寶玉屋裡還亮著燈,我推門進去,見他坐在窗前,手裡拿著一本書,卻一頁也沒翻。
“二爺還沒睡?”我輕聲道。
寶玉轉過頭,眼睛紅紅的:“我都聽見了。三妹妹她……打得好。”
我不知該說什麼。是啊,打得好,可打了之後呢?王善保家的會善罷甘休麼?邢夫人會裝作不知麼?太太那裡,又該怎麼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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